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Z Waves 专访浙创投沈千旸:all in 张雪机车半年估值翻 6 倍后,他又盯上原力无限

Z Waves丨专访浙创投沈千旸:all in 张雪机车半年翻 6 倍后,他又盯上了原力无限

AI 导读

浙创投投资人沈千旸在张雪机车估值从年初 10.9 亿元涨至 60 亿元前完成早期下注,红杉中国 2026 年 8 月独家投资约 1.5 亿元。他用三个多月、近四万字投决报告推动机构过会,并提前判断张雪能拿世界冠军。如今他将同样的产品验证方法延伸到具身智能赛道,关注原力无限。

正文

原创 ZF编辑部 2026-10-27 19:27 北京

张雪机车唯一的 A 轮投资人

红杉中国入场时,张雪机车的估值已经到了 60 亿元。而在今年年初,这个数字还是 10.9 亿元。半年多时间,一家国产摩托车公司的估值涨到了此前的近六倍。2026 年 8 月,红杉中国独家投资张雪机车的消息披露,投资金额约 1.5 亿元。

从结果往回看,这似乎是一笔逻辑清晰的投资:中国制造的供应链优势、一位深耕行业多年的产品型创始人,加上国际赛事成绩带来的品牌突破。但在这些因素成为资本市场的共识之前,张雪身上的另一组标签更容易被看见:草根出身、性格强硬、所在行业小众,每年还要持续烧钱去参加一场胜负难料的比赛。

本期播客的嘉宾沈千旸,是推动浙创投在早期投资张雪机车的年轻投资人。在红杉入场之前,他需要先回答一个更具体的问题:凭什么相信张雪?

为了见到张雪,他辗转托人引荐,追了好几轮,收到回复后买了当晚的机票直飞重庆。两人的第一次见面,是在宾馆楼下深夜的露天烧烤摊上。沈千旸拿出自己的骑行照片,试图证明对行业的理解,张雪盯着照片突然问:“你不会是我粉丝,打着投资的名义跑来骗签名的吧?”

这句玩笑,恰恰点中了这笔投资最需要澄清的地方。沈千旸玩了近十年摩托车,前后拥有过近二十台车。他比许多投资人更早感受到国产摩托车的产品变化,却也必须证明,自己的判断经得起“粉丝滤镜”之外的检验。为此,他密集走访经销商、供应商和一线车友,反复追问同一个问题:“你为什么不看好张雪?”再把这些反馈剥离掉情绪,写进一份接近四万字的投决报告。

这期对话,我们从这笔估值迅速跃升的投资讲起,去还原更早、也更难的部分:当一家公司的缺点比潜力更容易被描述时,投资人如何判断哪些风险值得承担;当个人已经建立确信,又如何把玩家的直觉翻译成商业语言,让机构也愿意下注。同时,对话也延伸到了他正在深耕的具身智能赛道——从摩托车整车到“机器人大脑”,沈千旸如何在一线检验产品、团队与商业化之间的真实距离。

张雪机车:一笔非共识投资的形成

ZF:你最早是什么时候注意到张雪的?当时对他和他的车是什么印象?

沈千旸:最早是 2016 年,我还在台湾念书的时候经常看摩托车发布会。张雪在凯越推出的车型,我基本都关注过,也在线下试骑过。

当时国产大排量摩托车的选择比较有代表性的是钱江黄龙 600,填补了四缸街车的空白,但车身重,操控体验也一般。后来张雪在凯越做出 450 四缸仿赛、321 双缸仿赛和 500X,我试骑之后,明显感觉到国产车不再只是堆配置、堆排量,而是开始认真考虑重量、坐姿、动力调校和定价。产品虽然不完美,但方向是对的。

那时我只是个摩托车爱好者,一直在关注新车,并和竞品做比较,分析它市场竞争力。2024 年,张雪离开凯越独立创业,我才开始考虑以投资人的身份去接触他。

ZF:真正促使你行动的信号是什么?

沈千旸:一是产品路线已经很清晰,二是市场关注度迅速上升。

我那天刚把浙江人形机器人创新中心的项目投完,中午就跟投资总监说:“张雪这家新公司,大概率能成,必须马上接触。”我当时的判断是:产品正在被市场快速验证,但主流资本还没有完全认识到它的价值。

之后我又跟踪了大半年,看着产品交付数据逐步兑现,连续三次拿下单月销冠。到那个时候,无论是商业逻辑还是内部立项,都具备了推进的条件。

ZF:你们第一次见面聊得怎么样?

沈千旸:联系他的过程很不顺利。我连官方客服电话都打过,最后是通过他们天使轮的投资方,辗转联系到对方总经理。加上微信后,我发了一大段消息,介绍我们的机构、我对摩托车行业的理解,以及对他们几款产品的判断。第一次回复很敷衍,后来又托人推进了几次,前后追了三轮。

有些投资人觉得主动找项目会失去谈判筹码,我不太在意。既然看好这个方向,就应该尽快接触。

后来有天下午,张雪同意见了。我当天晚上就飞到了重庆。落地已是深夜,第一次见面是在宾馆楼下的露天烧烤摊。我跟他聊具体车型的机械调校、国内外竞品、用户需求和渠道。他发现,我确实长期关注这个行业,并不是临时做了些功课。

当时还有个插曲。我带了一张自己骑摩托车的照片给他看。他盯着照片,突然问我:“你不会是我粉丝,打着投资的名义跑来骗签名的吧?”我赶紧解释,我们是认真来谈投资的。

他其实对陌生人有很强的警惕性,不会因为对方是投资人就轻易建立信任。我不仅需要证明自己懂产品,也需要让他相信,我们能够提供实际的商业支持。

ZF:你自己也是资深摩友,怎么避免粉丝滤镜带来的误判?

沈千旸:见完之后,我对产品逻辑更有信心了,但也意识到公司治理方面可能存在一些风险。

张雪最大的优势,是对产品的直觉、决断力,以及长期投入这个行业的热情。他对不熟悉的领域,也更倾向于依靠自己信任的人获取信息。这有利于保持专注和决策效率,但在公司治理和外部关系上,可能需要更成熟的团队提供支持。

为了避免个人偏好影响判断,我做了很多反向尽调。我找了主机厂、经销商、车行老板、供应商和一线车友,问他们:“你为什么不看好张雪?”

聊完之后发现,很多负面评价并不是针对产品竞争力或市场需求上的商业问题,而是觉得他出身草根、做派比较强硬,对小品牌缺乏信心。

把情绪和事实彻底剥离之后,我的结论反而更明确了:项目的组织治理确实需要风险对冲,但产品力和底层市场逻辑,绝对立得住。

ZF:第一次见面后,你怎么把个人判断推进成机构正式项目?当时走访是什么情况?

沈千旸:正式走访主要是验证创始人的判断能否得到产业链的印证。除了产品和研发,我们还关注员工、经销商和合作伙伴的反馈。

当时现场有意大利的意向经销商父子来考察。他们很希望拿到海外代理权和产品,那个热情是能感受到的。我的同事吴欢也受到触动,但还谈不上完全认可。

接下来一个多月,我持续向项目组提供行业数据、车主评测、产品改进和赛事相关资料,逐步把商业逻辑解释清楚。

9 月 3 日,我们在工厂尽调,正好赶上员工集体观看阅兵直播。我发现张雪一个人坐在食堂最后一排,流着眼泪。当时我也不知道这是不是情绪使然,但后来接触越多,越能感受到他对这个行业和自己带出来的团队有很深的感情。他从修车铺、赛车场一步步走出来,能坚持这么多年,确实有他自己的信念。

ZF:当时投委会上最大的阻力是什么,你最后是怎么把他们说服的?

沈千旸:主要有三个问题:一是行业相对小众,市场规模和禁限摩政策存在不确定性;二是创始人草根出身,不符合很多机构熟悉的创业者画像;三是赛事投入,一年要花一千多万元,能不能带来商业回报。

我的核心工作就是把摩友的热血感受翻译成投委会能听懂的商业指标。最终那份投决报告有五六十页、接近四万字,覆盖团队、产品、供应链、产能、盈利预测和风险。

上会前,我几乎找每位决策层领导单独沟通过。所以真正在投委会上,大部分问题其实已经沟通得差不多了。

ZF:听说你当时还提前判断了它能拿冠军。

沈千旸:因为我对比过赛车数据和圈速,他的车跟雅马哈顶级赛车在特定赛段上的差距已经缩小到 0.2 秒以内。我当时判断,他大概率能拿一次世界冠军。但机构内部很多人不理解,觉得冠军和销量之间没有直接关系。

后来张雪真的夺冠,品牌关注度迅速从摩托车圈扩展到大众市场,终端销量和利润也出现增长,新一轮融资估值相比我们入场时翻了数倍。但我不认为公司是靠一次夺冠成功的。赛事只是催化剂,真正支撑增长的还是产品力、供应链和渠道。

ZF:整个投资决策走了多久?过程中有没有什么波澜?

沈千旸:从 8 月底我们第一次正式走访开始算,前后用了三个多月。

最棘手的是一致行动人协议。当时张雪个人持股 80%,非常重视控制权,却要求投资方与他签署一致行动人协议。我认为这个要求没有必要,也不符合常规投资安排,但他咨询了一位律师朋友后,坚持要签。我们谈判了一周,项目一度差点没谈成。

这件事让我觉得,早期投资要区分真正需要防范的风险和不必要的控制性条款,不能为了追求合同上的安全,把企业家的经营空间限制得太死。

ZF:你当时有没有想过这是在 all in 自己的职业生涯?

沈千旸:真没想过那么多。后来有朋友开玩笑,说我是拿职业前途在下注,其实没那么悲壮。

我当时觉得,只要商业逻辑成立,就应该把项目推下去。车是我自己骑过的,产业链和竞品也都做过研究。做早期投资,不可能等所有风险都消失之后再做决定,关键是判断哪些风险值得承担。

ZF:项目交割之后,你和张雪的关系怎么样?

沈千旸:我们并不是那种投完之后就称兄道弟的关系,更像是朋友。张雪不会主动维护投资人关系,但我觉得这也不重要。

ZF:复盘整个案子,你觉得最值得沉淀的投资经验是什么?

沈千旸:最大的收获是学会区分真实的商业风险和市场的认知偏见。张雪的沟通方式、公司早期的治理结构,确实存在风险,需要通过团队和制度建设解决。但如果只是因为他草根出身、不符合传统精英创业者的形象,就否定他的商业能力,那是另一回事。

看不见真实风险叫盲目自嗨,而把市场偏见误当成致命风险,你将注定与伟大的非共识失之交臂。

十年骑行,一位机车玩家如何养成产品直觉

ZF:你最初是怎么接触摩托车的?

沈千旸:2015 年,我去中国台湾读本科,主修金融管理。刚到台湾时,我其实有点反感摩托车,觉得满街的机车又吵又闹。

后来有个学弟带我骑了一次车,他在山路上压弯,脚踏都蹭到了地面,一路火星带闪电。我当时整个人被震住了,原来这玩意能这么过瘾。那天半夜,我们就一路往郊区方向狂飙。之后我就开始喜欢上摩托车了,经常和朋友半夜骑车去垦丁,台湾环岛也跑过好几次。

我跟着学弟开始研究车辆的机械结构、改装件和不同车型的特点。我们经常坐在一起,听不同品牌和型号的发动机声浪,比赛猜车型。听得多了,慢慢就能通过声音辨别发动机类型、机械结构和调校差异。这也让我养成了一个习惯:通过细微的产品差异,去反推背后的工业设计和技术路线。

从踏板、街车到巡航、仿赛,我前后陆续玩过接近 20 台车,现在自己还留着 6 台。

后来我经常买二手车,骑一两个月,了解底盘、动力和操控特性后再卖掉。不同车型、不同价格带的用户需求差别很大。有人看重通勤,有人追求性能,也有人愿意为设计和品牌付费。这些体验让我逐渐理解,摩托车不只是交通工具,也是一种情绪消费品。

ZF:听说你还阴差阳错拿到了阮经天的签名?

沈千旸:那时我经常在北宜公路骑车,阮经天也是那里的常客,但一直没遇到过。后来回老家,听说他来绍兴上虞录节目,我就把自己摩托车后座的驼峰盖板拆下来,带去他住的酒店,没想到真的碰上了,还拿到了签名。

当时我骑的是本田火刃 CBR1000RR,跟他日常骑的是同款。他看到盖板,就问我是不是 SC77。车迷之间有时候不说完整车型名称,而是直接说型号代号,就像汽车爱好者说 AE86 一样,一听就知道对方也是玩车的。

ZF:这十年你也一直在观察国产和进口品牌的攻防。这些玩家经验,后来怎么变成投资判断的?

沈千旸:我一直在观察国产和进口品牌的竞争。早些年,进口品牌推出新车之后,国产厂商往往依靠堆配置和低价竞争。后来本土供应链逐渐成熟,国产车开始在成本和产品迭代速度上形成优势。

平时看到一款新车,我会习惯性地拿它和竞品比较:价格有没有竞争力,机械结构是否合理,产品定位是不是符合用户需求,哪些配置是真正有价值的。

接触的车型多了,慢慢就形成了一套自己的产品判断标准。后来去重庆见张雪,他给我介绍未来几款车型的规划,我就能结合过去的使用经验,判断哪些产品有市场机会。

但个人经验还不够。为了验证判断,我也会去走访供应商、配套厂和改装店,了解真实的产业链情况。

这些年骑车最大的帮助,就是让我对产品有了比较直接的判断能力。做投资时,再通过产业链调研和商业数据去验证这种判断。

ZF:听说你在台湾摔过一次很重的车。那次之后,你对风险的理解是不是有了什么变化?

沈千旸:其实最先出事的是我朋友。他有一次在山路上摔车,两只手的小臂严重骨折。当时我还觉得是他骑得太激进,没有真正意识到风险。

后来我自己也出了事。有一次山路过弯,后轮压到一块凸起的沥青,我下意识带了一点前刹,车子瞬间侧滑,撞上了对向的一辆丰田卡罗拉。我当场昏了过去,下巴磕得皮开肉绽,手臂、肚子、大腿都有大面积擦伤。那天我只戴了半盔,连手套都没戴,之后光是治疗和恢复就花了两三个月。

后来在加油站,我又因为地面湿滑摔过一次。大摔教你敬畏生死,小摔提醒你关注细节。以前我骑小踏板都喜欢在山路上压到“满胎”,把轮胎边缘磨得干干净净,但从那之后,就再也没有这样骑过。

很有意思的是,后来我的车排量越换越大,速度反而越骑越慢。我开始更加注意路况、视线盲区和制动距离,养成防御性驾驶的习惯。

我觉得对风险的理解是这样变化的:以前觉得技术好就能骑得快,后来才明白,真正重要的不是不断挑战极限,而是知道风险在哪里,什么时候应该克制。

ZF:你最喜欢的车手是马奎斯。既然自己越来越重视风险,为什么反而欣赏他这种进攻型车手?

沈千旸:我欣赏的不是危险驾驶,而是他身上那种强烈的进取心,以及经历重大挫折后重新站起来的能力。

MotoGP 历史上,罗西和马奎斯是两种很有代表性的车手。罗西对比赛节奏和赛车极限的把握非常成熟,马奎斯则更倾向于主动进攻,不断尝试突破极限,也因此经历过很多严重的伤病。

马奎斯最打动我的,是他在严重骨折之后,依然能够重返赛场。经历这么大的挫折,不仅要重新适应身体,还要恢复对赛车的信任,在比赛中不断调整自己的技术和策略。

我现在在公共道路上骑车很克制,但在商业探索和早期投资上,还是欣赏有进取心、敢于突破常规的人。真正的冠军就是在理解风险和失败的代价之后,依然能够调整自己,继续竞争。在筛选早期创业者的时候,我最看重的同样是这种在绝境中“自我修复与进化”的底层心力。

ZF:你之前说过,在职业赛车手的世界里,天赋只能排第二。这套判断是如何投射到你的投资框架里的?

沈千旸:顶级赛车手的成长有三个重要因素:资本,天赋,运气。努力反而是基本要求,能进入顶级赛事的人都非常努力。

赛车是一项非常烧钱的运动。从小训练、参加比赛,到车辆和团队的投入,都需要大量资金。没有足够的资源支持,很多有天赋的选手可能根本没有机会进入顶级赛事。

天赋也非常重要。我自己和从小练车的朋友一起跑过赛道,能明显感受到差距。有些人对车辆状态、轮胎抓地力和极限的感知,以及身体协调能力,不是简单靠努力就能追上的。

这也影响了我看创业者的方式。我比较关注那些目标明确、有很强的投入意愿,同时能够在遇到困难时快速学习、调整方向的人。

张雪就是一个例子。他有自己的性格和管理上的不足,但近二十年来,一直在摩托车研发和赛事上持续投入。相比短期的商业叙事,我更看重一个人长期表现出来的行为模式。

我现在也一直在看比赛,以前追 MotoGP,到今年 WSBK 基本场场都看。除了是个人兴趣,赛事也是观察摩托车企业技术能力的一个窗口。赛车成绩背后,反映的是动力总成、材料、电控和整车集成等一整套工业能力。

十年摩托车产业的消费变迁

ZF:过去十年,中国摩托车消费发生了什么变化?

沈千旸:我感受最深的是,摩托车从代步工具,逐渐变成了一个“有交通属性的情绪消费品”。

以前买车主要考虑省油、耐用,现在越来越多的人把摩托车当成一种生活方式。有人追求性能,有人喜欢复古设计,也有年轻女性把小排量摩托车当成时尚单品。

消费群体变化之后,产品定义也在变化。低座高、轻量化、易操控变得更重要,外观设计、改装空间和社交属性也开始影响购买决策。这要求品牌不仅要关注机械性能,还要考虑门店陈列、改装配件和社群运营。

ZF:情绪价值会不会很虚?比如有些车配置很高、价格也不贵,但也卖不好。

沈千旸:情绪价值不是脱离产品的包装。消费者可能因为品牌故事走进门店,最终仍然会比较价格、质量、操控和售后。

配置高却卖不好,就是因为缺乏明确的产品定位。比如外观强调运动,骑行姿态和动力调校却很保守,单看每项配置都不错,组合起来却没有鲜明特点。

ZF:国产品牌的竞争优势主要还是价格吗?进口品牌还有哪些优势?

沈千旸:现在国内供应链成熟,产品迭代快,对用户反馈的响应也更及时。过去往往是进口品牌推出新车型,国产厂商通过低价和配置竞争;现在一些国产品牌已经开始主动定义细分市场,在外观、电控和智能化体验上形成自己的特点。

但进口品牌仍然有长期积累的优势,包括机械调校、品牌信任、赛事传统和全球渠道。消费者购买的不只是产品参数,也包括品牌历史和文化认同。

国产品牌可以较快追上配置,却很难在短时间内建立几十年的品牌积累。这也是为什么国际赛事对国产新品牌很重要,它能够帮助品牌更快获得市场认可,但不能代替产品可靠性和持续研发。

ZF:落到具体的投资判断上,你怎么预测一款新车有没有机会成为爆款?

沈千旸:首先看它为谁解决什么问题。目标用户是第一次买车的年轻人,还是已经有几辆车的资深玩家?购买动机是通勤、性能、外观,还是圈层认同?

其次看产品有没有把核心需求做到足够突出。如果各项指标都不错,却没有一项让人记住,往往很难成为爆款。最后还要看价格和竞品,能不能给用户一个明确的购买理由。

还有一个经常被忽视的因素,就是渠道。

经销商不只是卖车,还承担试驾、维修、改装、社群和二手流通等功能。有些品牌发布会声量很大,但用户到店没有现车,买车后维修周期长、配件供应慢,口碑很快就会受到影响。

反过来,一个熟悉市场的经销商,能告诉厂商哪些颜色卖不好、哪些零件返修率高、用户有哪些改装需求。投资整车品牌,如果只看工厂和销售数据,不看渠道端的真实反馈,很容易高估增长质量。

ZF:政策对这个行业的发展有多大影响?

沈千旸:政策影响很直接。不同城市对摩托车牌照、道路通行和排放的管理不同,会影响用户的购车意愿和使用场景。

但也不能把所有问题都归因于政策。炸街、危险驾驶和违规改装会加深公众的负面印象,品牌、经销商和骑手也需要建立更成熟的安全文化。

ZF:从投资角度看,这个行业还有哪些机会?

沈千旸:其实不止整车品牌,包括核心零部件、电控与智能化系统、骑行装备、赛事运营、二手车流通和海外渠道都有机会。

中国制造已经具备较强的供应链能力,接下来更需要补足的是品牌、设计和全球服务。出海也不能只是把国内车型卖到海外,还需要适应当地的法规、排量偏好和渠道结构。

能够把中国供应链优势与海外本地化产品定义结合起来的团队,仍然有不错的机会。

从机车到机器人大脑

ZF:在进入投资行业之前,你还在一家脑机接口公司工作过。那段经历给你留下了什么?

沈千旸:2021 年我回到杭州,加入一家金沙江联合资本投资的脑机接口公司,主要负责投后管理、募资和路演。那是我第一次近距离了解一家硬科技初创企业的实际运作。

我们当时选择做医疗器械,团队拿到了国内这个赛道较早的一张二类医疗器械注册证,甚至推进到了医保付费目录,但商业化依然很困难。

在 PPT 上,这个商业逻辑听起来天衣无缝:有注册证、有明确的临床场景,也有医院和医保这样的潜在支付方。但真正落地时,技术的工程成熟度、患者体验、公立医院冗长的进院招采流程和实际支付意愿必须同时满足要求,任何一个齿轮卡壳,商业化就会被拖死。

这段经历让我认识到,硬科技不能只靠宏大叙事自我催眠,也不能认为拿到证书或意向订单就完成了商业验证,技术能力必须与真实场景相匹配。反过来,我也理解了行业里另一套靠高势能叙事去卷资源、拉长生存周期的打法。分析一家初创企业不仅看技术本身,还要关注组织阵型、融资节奏和商业化落地的战略抉择。

所以后来做投资看硬科技项目,我开场经常追问:你现在讲的宏大叙事,跟实验室里的真实技术成熟度,到底配不配得上?

ZF:后来是怎么开始关注具身智能?

沈千旸:虽然是不同的赛道,但底层的投资框架是一样的。之前我推动了浙江人形机器人创新中心的投资,主要关注机器人本体和运动控制。但投完之后,我觉得还缺了一块重要拼图:大脑。

硬件解决机器人如何运动,真正决定智能水平的,是模型能不能理解物理环境、进行长程任务规划,以及能不能在有限的端侧算力下稳定运行。

所以后来我开始系统关注具身智能大脑,希望把硬件本体、运动控制、数据采集、模型训练和端侧部署放在一起研究。具身智能从不是某一个技术点的突破,而是系统性的工程问题。

ZF:你和原力无限最初是怎么建立联系的?

沈千旸:是在杭州的万物生长大会上。那一年我因为张雪机车项目拿了“年度投资之星”,原力无限的白惠源总拿了“年度创业人物”,大会上就评了我们两个人。

当时现场是几百人的大型晚宴,很多头部机构排队找她交流,根本插不上话。我通过主办方牵线加了微信。过了两周,她主动发微信邀请我去公司坐坐。

第一次登门是我拉着同事金泽皓一起去的,我们从下午一直聊到深夜十二点四十五分,整整聊了三个多小时,连晚饭都顾不上吃。

一进门,最先抓住我眼球的是公司大门边上一幅很有张力的手绘——那是一个 2004 年出生的一线员工自己涂鸦画的。我当时就转头跟白总说:你们公司的审美底色很高,而且完全没有那种让人窒息的“体制登味”。

那天他们所有会议室都被占满了——后来我才知道,当时同时有两三家一线机构在现场做深度尽调——我们只能拉了几把椅子在开放办公区聊。办公室里很多装饰和测试台架都是团队自己手绘、自己动手“手搓”出来的,满眼都是九五后、零零后的极客,完全不像等级森严的传统科研院所。

而且团队非常明确地聚焦机器人大脑,包括复杂任务理解、跨本体控制和端侧低延迟部署。整个团队骨子里很实在,基础模型大约两个月迭代一次,演示能力从简单抓取逐步发展到连续完成榨果汁这样的复杂任务。这种务实的工程师气质,让我决定必须把这家公司看透。

ZF:在评估一家做“机器人大脑”的公司时,你最看重哪些指标?

沈千旸:我主要考虑三个核心问题。第一是技术路线。团队是否有原创性,技术选择是否符合行业未来的发展方向。原力无限较早就选择了世界模型路线,甚至学术界和工业界后来很多主流模型都在引用他们最初开源的架构。

第二是算法能力能否持续迭代。某一次评测拿到世界第一,不一定能证明长期竞争力。原力无限曾在四月份的一项国际公开评测中登顶,中间一度被海外巨头反超,但仅仅过了几个月,他们又通过算法优化重新把榜首夺了回来。这种持续进化与反超的能力更值得关注。

第三是端侧部署。模型最终要运行在机器人上,不能只追求参数规模。功耗、硬件成本、推理延迟和稳定性都是硬指标。原力无限在这点上很清醒,模型设计完全是奔着端侧落地去裁剪优化的。

当然,我不是科班出身,看不懂底层代码。专业的黑盒测试和代码抽检由团队里的技术同事负责,我更关注创始人能不能把技术路线和第一性原理讲清楚。

ZF:这和你之前看张雪机车,有什么相通之处?

沈千旸:两个行业差别很大,但都不能只看纸面参数和演示效果。

摩托车不能只看排量和配置;具身智能也不能只看模型参数和宣传视频。创业者最容易踩的雷,就是误把特定光照、特定角度下演练一百遍的 DEMO 当成量产商品。最终还是要判断产品能解决什么问题,用户为什么买单,以及成本和工程能力能不能支撑规模化交付。

商业订单也不能只看金额。政府示范采购、科研机构的课题采购,与工业场景里的持续复购,商业价值不同;一次性定制项目和可规模化复制的标准产品,也不能混为一谈。比如看机器人,我更关心它进场后完成了什么复杂度的工序,人工替代率和投资回报周期是多少,从进场调试到稳定运行需要几天。

还有一个重要问题,是现场作业数据能不能实时清洗回流到模型训练中,推动下一轮迭代。在我们尽调期间,原力无限的订单增长速度就已经超过了我最初在财务模型里的预期,这也是一个积极信号。

ZF:听说你做尽调时,经常找一线工程师聊天,还会半夜去公司看机器人演示?

沈千旸:不管尽调哪家企业,我都有个习惯:绕开高管层,直接扎到一线研发人员和工人中间去。在张雪机车尽调时,我在厂区楼梯间跟产线工人、装配师傅抽过无数根烟,甚至跟负责宣发的主播在路边深聊;在原力无限也是一样。

我不聊宏大愿景,就聊最细碎的日常:平时晚上一般死磕到几点?最近卡住的最痛苦的 Bug 是什么?算力资源够不够分?哪部分系统最不稳定?如果这套 DEMO 推倒重来,第一步会先砍掉什么功能?聊熟了也扯扯家长里短、问问有没有谈对象,让人家彻底卸下防备。

创始人从整体战略出发,给你的往往是高度自洽的完美答案;而一线工程师在楼梯间烟雾缭绕中无意吐槽出来的,才是组织内部最真实的摩擦力。把两端信息拼在一起,才能看清企业到底是在虚假繁荣,还是在扎实攻克难关。所以我非常排斥“坐在空调房里做投资”——客客气气去见两三次、在会议室听两小时 PPT、回办公室拼凑一份研报,根本触碰不到真相。

看机器人现场演示时,我也经常故意给机器人“使绊子”,测试它的泛化能力和故障自愈能力。

有一次,原力无限把自研大脑部署到一台外购的第三方机器人本体上,演示全套衣物整理——把衣服从衣架取下、叠好、放进洗衣篓,再把空衣架挂回原处。为了测它的真实水平,我趁工程师不注意,故意把洗衣篓一脚踢开半米,又把衣架的悬挂角度彻底掰歪,看它到底具备环境自适应能力,还是只是机械地在跑一段写死坐标轨迹的代码。

还有一次,他们拿一个半年前训练的零售货架分拣老模型做演示,我上去直接把货架上的饮料和零食全部洗牌换了位置,最后甚至把整个货架上的东西全部清空了。我转头跟工程师开玩笑:“你看,我把东西全拿走,它直接傻眼不会抓了。”工程师也极其坦率地怼回我:“沈总,这是半年前针对极小样本做测试的老模型。我们底层算法早就重构好几轮了,你把货架都搬空了,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它上哪给你抓东西去?”大家相视大笑。

与其看精心剪辑的视频,不如在现场调整物体位置、关掉几盏顶灯改变光照、强行打断动作,看机器人能不能重新规划,连续工作八小时稳不稳定。

我最初十几次去原力无限,基本都特意选在晚上六点甚至八点之后。白总后来笑着跟我打趣,说最开始以为这年轻小伙子工作怎么这么拼、天天半夜跑来探讨技术,后来才回过味来:你这家伙根本就是来突击暗访,想看看团队在没有防备的夜晚到底在干什么。

实话说,确实有这层用意。夜晚是一家科技公司最褪去伪装的时候:核心研发人员在不在位?大家是在自发攻克难关,还是在应付无效加班?疲惫状态下的眼神是麻木的还是亢奋的?这些鲜活的组织质感,在白天精心安排的商务接待里绝对看不到。后来跑得太频繁、大家彻底混熟了,我现在去他们杭州公司,前台都不用通报,自己揣着门禁卡直接刷卡就进去了。

ZF:市场上做机器人大脑的团队不少。为什么最后选择了原力无限?

沈千旸:投完浙江人形机器人创新中心之后,我们就开始系统梳理具身智能大脑领域的团队。我们把华东乃至全国的主要项目都做了上门调研和比较,最终认为原力无限在技术、团队和商业化之间的匹配程度最好。

这种早期硬科技项目,我主要关注三个问题:创始人的战略方向是否正确,核心团队能不能支撑技术持续迭代,以及有没有建立商业化造血能力。

白惠源总有互联网大厂实战管理和完整创业经验,战略定力和组织建设很成熟。算法方面是一位 1998 年出生的香港大学年轻科学家负责核心研究,我专门飞去深圳和他闭门深聊了一整天,他对底层算法推演和行业演进有非常清晰的判断。工程团队里也有来自英伟达等公司的资深技术骨干。

另外,我很看重团队的自驱力。在原力无限,白总在绝大多数工作日里,几乎永远是全公司最后一个关灯离开的人。只要你晚上七点以后推门走进他们的研发大厅,那种技术张力是扑面而来的,九五后、零零后的极客们是真正把智力与荷尔蒙倾注在引以为傲的事业里。具身智能研发周期长、不确定性高,这种演不出来的原生热爱,是穿越周期的续航电池。

还有两件事我印象很深:一是当行业都把真实物理数据当护城河捂在手里时,他们很早就主动开源了上百个真实家庭非结构化场景的数据集,参与行业生态建设;二是他们拒绝参与“自己花钱办榜单、自封世界第一来包装融资”的资本游戏,保持着基础模型每两个月迭代一次的节奏。相比单纯的融资声量,我更重视这些具体进展。

项目交割后,我专门写过一首《原力无限·慧心点铁》送给白总和团队:

莫道娥眉无壮志,白袍挂马定风波。

理想作舟开新世,慧心点铁终成歌。

原力觉醒顶峰见,他日钟声震星河。

具身智能是一条很长的坡,中间注定会经历各种技术争议和商业化考验,他们是我在这个赛道里看到的极少数既有技术锐度、又能沉下心做交付的团队。

ZF:你还促成了原力无限和张雪机车的一次合作。

沈千旸:对,我牵线让原力无限的机器人在张雪机车线下门店做导购和直播。这个想法很直接:能不能把机器人大脑放进真实商业场景,帮助门店介绍产品、回答用户问题?

以前我看过一些类似演示,机器人只是简单套用通用大语言模型,抓取现成话术,回答缺乏专业性,延迟也高。

这个项目对原力无限提出了很具体的要求:要针对摩托车的硬核机械语料库做微调,在毫秒级时间内精准回答车友的专业提问,同时让多自由度肢体动作和语言表达配合出拟人化的呼吸感。这里面也得益于白总作为女性掌舵者,在人机交互体感上有着远超传统直男工程师团队的细腻感知。只有把技术硬生生按进这种充满突发变量的真实商业场景里去摩擦,才能看清一家公司的工程交付能力。

ZF:相比一些明星项目,原力无限的融资和估值增长节奏没那么激进。你担心它错过发展窗口期吗?

沈千旸: 我不担心,这反而是后来者的“后发制人优势”。具身智能还处在技术路线和商业模式不断变化的阶段,跑在最前面的明星公司为了维持高估值,不得不替全行业踩平很多隐形大坑,承担极高的试错成本。

原力无限的融资节奏相对克制,可以绕开前人蹚过的雷区,把更多资源扎实沉淀在基础模型、数据积累和真实订单里。风险投资比的是漫长马拉松里的耐力,最终还是要看技术竞争力和商业化进展,而不是单纯比较起跑时的融资规模。

ZF:这笔投资在机构内部推进得顺利吗?

沈千旸:比张雪机车顺利一些,但也经过了非常严谨的决策流程。

我们有产业和国资背景,底线是“不容有失”,对技术、财务和合规都有严格要求。项目推进期间,我们总经理程俊华先后三次亲自带队到公司现场,每次都关起门深聊三个多小时;集团董事长杜湛后来也亲自到一线研发现场,看机器人实际演示。

在这个链条里没有任何私人饭局或捷径。这些现场调研让决策层建立了直接认识,等到正式上投委会表决时,所有技术和商业争议都已经被事实穿透了,没有人是跟风投票的。

ZF:张雪机车拿下了世界级赛事冠军,原力无限也曾在国际评测中登顶。你是不是在复制一种“冠军模型”?

沈千旸:我不敢说是复制,世界冠军不是可以提前规划出来的。但这两个项目确实有相似之处,就是都敢于在规则透明、竞争残酷的公开赛场上,用实际表现验证技术能力——就像顶级摩托车赛场上 0.2 秒的圈速代差背后是整车工业体系的代差,具身智能权威榜单上几个百分点的领先,背后也是大模型架构、数据清洗与端侧工程整套底座的领先。

当然,一次冠军或者榜单第一不能直接等同于商业成功,但它比商业计划书里的一万句承诺都值钱。我更关注团队能不能持续取得进展,把技术优势转化为实际产品和市场竞争力。也许(笑),我真的在无意间又押中了另一个硬核赛道里的世界级冠军——但这种话在今天只能说到这里,所有的预判与野心,最终都要交给时间与客观事实去给出判决。

寻找热爱、想象力与纯粹

ZF:做早期投资时,商业逻辑和创始人,你更看重哪一个?

沈千旸:我的顺序一直是先看商业逻辑,再看团队。如果赛道空间有限、需求不成立,或者商业模式本身跑不通,创始人再有能力也很难把企业做大。

但当商业逻辑基本成立之后,人就非常重要了。我主要看四个方面:对事业的热爱、产品想象力、对终端用户的理解,以及行动和执行能力。

早期项目往往没有太多财务和业务数据,创始人能否快速把想法变成产品,能否持续根据市场反馈调整方向,本身就是很重要的判断依据。

ZF:为什么你会特别看重产品想象力?

沈千旸:因为新兴科技产业没有标准答案。如果一家创业公司只是跟着行业现有的共识走,很容易成为跟随者。

之前有个做脑机数据和消费硬件的团队来找我,想做一款睡眠耳机。我问他们,除了睡眠场景,还有没有其他可能?对方一时回答不上来。

我就随口提了个想法:为什么不把脑机传感器做成非植入式耳钉、耳环,或者其他有设计感的可穿戴设备?即使市场规模暂时不大,也可能吸引一批年轻消费者。

对方听完很兴奋。但我当时反而有些疑虑,这个想法是我提出来的,而不是他们自己想到的。

具体产品能不能成功是一回事,但如果创业团队的产品想象力还不如投资人,就需要重新评估他们的产品定义能力。

ZF:对硬科技项目来说,光“技术硬核”不够吗?你为什么会额外考察团队的“审美”?

沈千旸:技术先进不等于产品一定能卖出去。创业者还需要理解最终用户是谁、为什么付费,以及产品如何定价、交付和进入市场。

我说的审美也不只是外观设计,而是把复杂技术转化成简洁、易用的产品体验的能力。交互是否自然、产品形态是否符合用户需求,都是其中的一部分。

我也不太喜欢一些团队身上很重的“登味”。不是说名校、大厂背景不好,而是有些人太习惯在成熟体系里工作,能够回答所有标准问题,却很少提出自己的独立判断。

我之前看过一个做航空发动机特种涂层的项目,团队有不错的科研背景,也掌握了一些现成资源,我们内部一度准备投资。但深入交流后,我发现他们很清楚当前有哪些客户需求,却说不清五年后希望把公司做成什么样。项目的发展更多依靠已有科研成果、政策支持和客户关系,缺少主动开拓新市场的思路。

这些资源当然有价值,但资源本身不能代替创始人的战略判断和产品能力。

ZF:第一次见创业者时,你怎么判断一个人的能力和热情?

沈千旸:我会观察一些细节。比如谈到核心技术时,他是否真正了解底层原理;面对尖锐问题,是回避还是能够坦诚分析;核心团队成员能不能独立回答问题。

有时候也会观察他的即时反应,但这些只能作为进一步提问的线索。对人的评价最终还是要回到具体行为:他在这个方向上做了多久,遇到困难怎么处理,能不能吸引优秀人才,犯错之后能不能快速调整。

判断热爱要看时间跨度和微观细节。一个人可以在路演时表现得很有激情,但很难长期伪装。真正热爱产品的人,往往对具体的技术细节、用户反馈和失败经历都非常熟悉。

还要看核心团队是否认同他的方向,愿不愿意长期一起投入。

张雪就是一个例子。他对摩托车的投入持续了近二十年,管理方式虽然有需要改进的地方,但对产品的关注和热情一直很稳定。

ZF:你有特别崇拜或者欣赏的投资人吗?

沈千旸:我很难说特别崇拜哪位投资人。外界看到的成功案例,不一定能反映一笔投资真实的决策过程,里面可能有很多资源和交易因素。

如果说比较欣赏的风格,我会想到梅花创投的吴世春。我跟他并不熟,但看过他的书,也关注过他的公开分享。我觉得他至少愿意展示自己比较真实的一面。

ZF:做了这几笔早期投资之后,你对投资经理这个角色有什么新的理解?

沈千旸:我觉得投资经理的价值,不只是找到项目、写投决报告,更重要的是形成独立判断,再把这种判断转化成机构内部能够理解的商业语言。

早期项目往往缺乏完整的财务和业务数据,需要通过产业调研补充信息。创始人可能不擅长向资本市场表达,投资人需要把他的产品和技术价值梳理清楚。机构内部存在分歧,也需要把争议拆解成能够验证的具体问题。

对年轻投资人来说,这件事更难。你没有足够的历史业绩和职位背书,提出非共识判断时,很难直接获得信任。

但年轻也有优势,可能更了解新产品、年轻消费者和前沿技术社区,也没有太多既有经验的限制。关键是要用足够扎实的研究和证据,弥补资历上的不足。

ZF:当个人判断和机构流程发生冲突时,你会怎么解决?

沈千旸:我认为机构流程是必要的,它保护的是 LP 的资金,也要求投资人把自己的判断解释清楚。

但流程不能代替商业判断。如果机构只愿意投资所有人都认可的项目,很可能等到市场形成共识之后,才以更高的估值进入。

我的习惯是在上会前尽量解决分歧。哪些担忧可以通过数据和调研验证,哪些是真实风险,哪些可以通过投资条款和投后治理控制,都需要提前沟通。推动非共识项目,不能绕开规则,而要在既有流程下,用事实争取组织的认可。

ZF:你怎么持续保持对新事物的敏感?

沈千旸:我有几个习惯:高频体验新产品;和一线工程师、经销商及真实用户交流;愿意花时间研究那些最终可能不会投资的项目。

我看过宠物翻译器、智能炒菜机器人、电动摩托艇和脑机接口,这些项目表面上风马牛不相及,但都涉及感知、算法、硬件和实际场景之间的协同。比如这个电动摩托艇项目,创始人玩了 20 年燃油摩托艇和帆船,对水上运动和海外消费市场都很熟悉。他们正在做一款采用全线控底盘、具备辅助驾驶能力的电动摩托艇,而且商业计划书的封面写着“水上自主运动机器人”。从技术上看,它确实涉及机械本体、感知系统和决策算法的结合,与具身智能有相通之处。长期跟踪这些方向,有助于形成自己的认知积累。

当然遇到完全不懂的技术,我会找专业同事或行业专家协助判断。但不能把投资决策完全交给专家,市场需求是否真实、商业模式能不能成立、团队能否完成交付,以及风险值不值得承担,最终还是需要投资人自己判断。

未来我也不会把自己局限在摩托车或具身智能两个赛道里。只要过去积累的产品、供应链和技术认知能够迁移,我就愿意继续研究新的方向。

ZF:你会怎么记录和修正自己的投资判断?你这种个人积累的产业直觉能在团队内部复制吗?

沈千旸:每笔投资正式决策之前,我都会写一份核心假设备忘录,记录为什么看好这个市场、团队的竞争优势是什么,以及出现哪些黑天鹅事件,就意味着最初的判断错了。

投后我会持续跟踪新的数据和事实,对照最初的假设做复盘。比如一家企业后来增长很快,到底是当初判断的产品优势得到了验证,还是碰巧赶上了外部市场红利?这些需要区分,不能因为最后赚了钱,就认为当初所有判断都是正确的。

至于产业直觉,我觉得很难直接复制。比如对摩托车底盘、动力和操控的感受,是我过去十年骑过近二十台车积累下来的,新同事不可能短时间内形成相同的经验。

但判断方法可以拆解。比如一家摩托车企业,可以从目标用户、产品定义、价格与竞品、供应链、经销渠道和赛事营销等方面建立分析框架。投资机构不需要每个人都有相同的直觉,但需要建立一套能够相互质疑、验证和修正判断的机制。

ZF:你最终想寻找的,究竟是哪一类创业者?

沈千旸:那些长期扎根一个行业、有深厚经验积累的创业者,而不是恰好遇到技术风口或者掌握现成资源的人。比如一个玩了二十年摩托艇、横跨过大西洋的人,去做电动摩托艇;一个在机器人算法领域研究了十几年的技术人员,出来建立自己的具身智能公司。

我通常会问他们:为什么这件事应该由你来做?为什么是现在?为什么你愿意为它投入未来十年?

具体到人的特质,我最看重热爱、想象力和纯粹。热爱让人能够长期坚持,也能积累对行业的深层理解;想象力决定他能否提出新的产品定义;纯粹则是面对各种利益和外界意见时,依然能围绕事情本身作出判断。

我还有一个比较欣赏的特点是,那些已经在传统行业取得成功,却依然愿意学习新技术、重新创业的人。 他们需要放下过去的经验和身份,重新理解一个陌生行业。我觉得这种持续学习和自我更新的能力很难得。

ZF:现实商业世界里,你最欣赏哪一个这种完成了自我转型的创业者?

沈千旸:没有悬念,肯定是埃隆·马斯克。人类商业历史上,没有比他更硬核的创业者。

ZF:如果最后用一句话来提炼你的投资底层方法论,会是什么?

沈千旸:先把商业事实与底层逻辑彻底吃透,再去决定要不要相信这个人;一旦逻辑成立且团队匹配,就要有押上身家的勇气去全力推动结果。保持好奇,是为了不被既有偏见遮蔽、随时捕捉微弱的新机遇;保持敬畏,是为了时刻警惕自己的直觉盲区、绝不把侥幸当常识;而敢于为自己的独立判断承担终极代价,这份认知在商业世界里才真正拥有了穿透周期的价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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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Z Finance · 微信公众号 · mp.weixin.qq.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