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一、二级投资人聊 Anthropic 招股书:泡沫、增速下滑和 coding 之后是什么
晚点对话 Amont Partners 的 Rob Li 和 Fusion Fund 的张璐,拆解 Anthropic 招股书。
两位投资人拆解招股书关键数字和需求端隐忧,读者可以据此理解 AI 板块波动的判断框架。
原创 晚点团队 2026-11-04 00:04 北京
核心问题不在供给,而在需求。
访谈丨程曼祺
整理丨实习生王小淳
AI 狂奔的一年即将在 11 月中旬迎来盛大而充满变数的尾声,Anthripic 的上市。
我们邀请了在纽约创立了 Amont Partners 的二级市场投资人 Rob Li(李肇宇),以及长期在硅谷从事一级市场风险投资的 Fusion Fund 创始合伙人张璐,来和我们一起拆解 Anthropic 的招股书和背后 AI 行业的更多变化。
招股书仍没有解答市场最核心的担忧:需求是否可持续?
根据 11 月 2 日 Anthropic 更新的 S-1 文件,其长期算力承诺支出总额已达到 8954 亿美元;而 2026 Q3 的实际收入为 169.56 亿美元,环比增速已从二季度的 144% 降至 47%,回到了 2025 Q4 的水平,那是 Anthropic coding 业务爆发的前夕。
招股书中也仍未更新市场关心的 10 月 ARR(年收入运行率)数据,这一数字可能直接影响 Anthropic 的上市定价。
我们主要讨论了以下问题:
短期市场波动剧烈,这是 AI 泡沫破裂的信号吗?
拆解招股书:Anthropic 的收入质量和算力支出。
在 AI 需求端,Coding 之后是什么?
从追求模型最强到追求使用价值和投资回报,哪些新机会正在发生?
张璐于 2015 年创立 Fusion Fund ,重点投资美国 to B 科技领域,曾投资 SpaceX 等公司,关注 AI 与医疗、金融保险和太空科技的结合。在 2023 年成立 Amont Partners 前,Rob 曾在摩根斯坦利、Slate Path Capital 等机构任职。
两位背景不同的投资人有一个相通的判断:问题根源在需求端——企业愿意为 AI 持续花多少钱?会以多快的速度花钱?有人看到了危机,有人看到了机会。
现在是 AI 泡沫破裂的前夜吗?
晚点:看完 Anthropic 的招股书,哪些信息让你更看好这家公司?
张璐:我印象最深的是,Anthropic 已经拥有近 1.2 万家年消费超 10 万美元的企业客户,其中年消费超 100 万美元的客户超过 1900 家,这和早期客户过度集中的状态不同。这说明 Claude 已经比较深入地整合进了企业内部的工作流,逐渐从工具变成了基础设施。
Rob:最好的新消息是,Anthropic 的客户集中度比我想象中低。今年前 9 个月,前五大客户的收入占比已经降至近 25%,最大的客户的收入占比也不超过 10%,预计这个比例还会继续走低。
晚点:哪些信息会让你更谨慎?
张璐:主要是收入增长和资本投入之间的关系。Anthropic 手上的现金很多,融资能力很强,但算力支出也很多。所以我会持续关注它实际的经营利润率、现金消耗以及未来在模型训练和算力上的预期投入。
Rob:Anthropic 宣称经营活动现金流已经转正,但玩了个小花招,它和博通签了 1600 多亿美元的算力融资租赁协议,把经营活动现金流(operating cash flow)变成了筹资活动现金流(financing cash flow),来让自由现金流更好看。(注:按照美国 GAAP 会计口径,融资租赁付款的本金会计入筹资活动现金流,利息通常计入经营活动现金流。虽然 Anthropic 和博通的合同是分期租赁协议,但截至 2026 年 9 月,已有部分博通相关算力上线,Anthropic 已开始确认租赁成本和支付租金。)
晚点:现在市场很关心的一件事是 Anthropic 正式上市时的市值,这肯定会对二级市场有短期影响。最初市场普遍预期是 2 万亿美元,10 月中旬又传出可能下调至 1.5 万亿美元。你认为它最终可能落在什么位置?
张璐:现在的讨论更偏向 1.5 万亿美元,我觉得落在 1.5 万亿美元而不是更高,反而对上市后的走势更良性。
同时,Anthropic 这段时间融了很多资,投资人里有长线也有短线,锁定期怎么设计也会影响最终定价。
晚点:说到锁定期,招股书里提到:非核心员工在上市当天就可以出售 10% 的股权。现在 Anthropic 有超过 5300 人,这种设计是否会导致不小的抛压?
张璐:这可能会带来一些价格波动。但 Anthropic 的人一直对公司很有信心,他们的员工流失率也是硅谷前沿模型厂商里最低的。
Rob:我认为如果能保住 1.5 万亿美元,管理层就应该很满意了。这非常取决于一个还没披露的数字——就是 10 月的 ARR。(注:市场常说的 ARR 在 Anthropic S-1 里表述为 RRR,Revenue Run-Rate,年化收入运行率,具体算法是:最近 28 天的按量收入 × 13 + 最近一月的订阅收入 × 12。)
在正式上市前,Anthropic 路演过程会披露这个数字,到时就可以用当时的环比增速线性外推,得到年底的 ARR。
如果年底 ARR 能达到 1000 亿美元——这是今年夏天时的市场预期——那市值才有可能到 1.5 万亿美元或更高。但如果到时测算的年底 ARR 甚至低于之前三季度数字推出来的 850 亿至 900 亿美元,那能不能到 1.2 万亿~1.3 万亿美元都是个大问号。
晚点:所以你个人觉得,年底 ARR 比较难达到 1000 亿美元?
Rob:这里面有很多因素:ARR 是根据上个月的情况算的,会出现周期波动。美国市场到 11 月、12 月有感恩节和圣诞节,上班时间会减少,最后两个月的增速本来就会受一定影响。
晚点:Anthropic 这场 IPO 有多大几率导致 AI 行情由盛转衰?
张璐:我不觉得整体行情会反转,但行业确实在一个转折点上:过去几年,AI 行业最重要的事是投入更多资源和算力搭基础设施,追求能力最强。而接下来,更重要的是把 AI 嵌进各个工作流和产业里:模型能力不再是第一位,成本和整合才是。
晚点:近期美股科技和 AI 算力板块大幅下跌后,一些人认为现在已经到了 AI 泡沫破裂的前夜,你觉得确实有这个信号吗,还是恐慌情绪?
Rob:我觉得这是过度恐慌,最后 AI 是被证明还是被证伪,是泡沫还是不是泡沫,核心要看下游需求。
其实需求上有积极信号。全球最大的云厂商亚马逊,第一次给出了未来两年 AWS 云收入的增速预期,说 27 年和 28 年都能到 40% 以上,这是很强的信心表态,说明他们自己认为企业客户愿意持续花钱买 token。只是,相对悲观的人不相信这种远期指引,而之前就相对激进的投资人又不觉得 40% 的增速特别超预期。
我个人认为,现在就断言亚马逊骗人为时尚早。
而回到这一轮下跌,整个 10 月 AI 板块的压力都很大,基本跌回了 7 月底的水平。市场最担心的还是需求,是收入增长赶不上资本开支增长。所以进入财报季后,很多人希望云厂商给出很激进的收入指引提振信心。但微软、Google、亚马逊走完一圈,三季度数字都没有超出预期。
具体到最近跌得比较多的公司,各有各的原因。亚马逊是 AWS 的增速低于部分投资人预期。Google 的问题在主营业务:它的利润主要靠搜索广告,而这部分增速从二季度的 17% 降到了 12%,市场担心搜索被 AI 蚕食。英特尔是低估了 PC 市场下滑的速度,而它把产能从 PC 转去需求更旺盛的服务器 CPU 又需要时间。
晚点:作为在算力等 AI 基础设施层有持仓的投资人,你好像对整个行情挺淡定。
Rob:这源于我们的风格。我以前是做 PE 的,任何一个标的都要做好持有十年以上的准备,所以我没有特别担心短期情绪波动。
而且我们的策略跟巴菲特比较像,不加杠杆。比如美光,我们从 2022 年 30 美元左右开始买,到今年最高涨到 1200 多美元,这期间至少经历过五六次超 30% 的回撤。
如果加了杠杆,确实会关注短期交易情绪,因为即使逻辑是对的,过程中也可能死掉,比如 Situational Awareness 7 月就爆仓了。我并不是觉得 AI 一定能跑出来,只是现在做判断还为时尚早。
晚点:你最关心的是需求持续性问题,而另一方面,现在确实很多人在讨论 AI 算力供给侧的风险——包括很多公司在发债做算力投入、借债规模越来越大、成本越来越高。Google、亚马逊等巨头今年也陆续出现季度自由现金流转负。假设需求真的不如预期,供给端会发生什么?
Rob:要看有没有壁垒。很多 NeoCloud 没有真正的壁垒,纯粹是商品生意。CoreWeave 和 Nebius 有一些软件能力、还算有点壁垒,剩下很多公司,包括一些最近想上市却上不成的,比如 Nscale,本质上就是房地产生意,因为他卖的仅仅是地和长期电力购买协议(longterm power purchase agreement),跟科技没有任何关系,接下来可能风险很高。
真正有壁垒的行业就不一样。比如内存,全世界就三家能做,而且供需缺口还在逐年扩大;这些公司现金流很好,不需要借钱。对我们投资来说,这样的风险收益比就好得多。
晚点:如果从 NeoCloud 开始出现连锁的算力需求下滑传导,有可能演变成 2008 年次贷危机级别的债务危机吗?
Rob:我觉得对美国经济的冲击不会像 08、09 年那么大。第一,目前所有 AI 相关投入加在一起,占美国 GDP 不到 3%;而次贷危机之前,房地产占 GDP 的比例要高得多。
第二,当时美国银行系统是主要的借款方,而今天投进 AI 的钱绝大部分不走银行,而是来自私募信贷、各类资金方和股权市场。所以即使爆雷,对银行的冲击也比较有限。只要银行系统不出问题,美国经济很难变成 08、09 年那样。
晚点:如果选 2~3 个指标在 Anthropic 上市后持续追踪,你会看什么?
张璐:首先是企业客户的留存率和未来的增购,这些决定了公司的收入能不能持续增长、跑赢支出。
另外,Anthropic 的核心产品是 coding,但现在越来越多非 coding 场景开始贡献收入。我想看它能否把 coding 成功扩展到更广泛的企业工作流里,覆盖更多应用场景。
Rob:第一是前面提到的客户构成,这反映它是否过度依赖少数大客户。
第二是客户的增购,这反映了 Anthropic 是否能给客户持续带来价值。对应这次 S-1 文件里的 NRR(Net Revenue Retention,净收入留存率),这个数现在很高——今年 Q3 对比去年同期是 900%,但如果基数特别低,高 NRR 的实际意义也不大。Anthropic 的收入就是在去年底到今年初开始暴涨的,可以看之后这个数会怎么变。
第三是单位算力对应的收入,反映赚钱能力。目前它增长不错:两年前平均每 1 美元算力支出对应收入不足 1 美元,现在已超过 2 美元。如果这个数未来持续提升,说明它的商业模式能够跑通。
闭源模型使用率下降,市场不会一家独大
晚点:Anthropic 选择在 2026 年内上市,而 OpenAI 把上市推迟到了 2027 年,怎么看上市先后顺序对接下来的影响?
张璐:就算 OpenAI 想今年上市,内部准备和财务状况也未必达标。而且 Anthropic 增速已经在放缓,趁市场热度高时上市是更好的选择。
另外,资本市场支持万亿级公司的资金有限,Anthropic 先上市会影响资金流向,短期内一定会对 OpenAI 带来更多的不确定性。
晚点:投 Anthropic 的 VC 很多,而招股书正文里反复提到 Spark Capital,它的合伙人 Yasmin Razavi 也是董事会里唯一的 VC 代表。这家机构在 Anthropic 发展里的角色是什么?
张璐:Spark 成立于 2005 年,投过 Coinbase、Twitter 等公司。它在 2023 年 5 月投了 Anthropic,那时 ChatGPT 刚引发全球热潮不久,市场对于能否再出现一家前沿模型公司还没有共识。Yasmin 也曾在战略上推动了 Anthropic 把 coding 作为重点。
这对 Anthropic 是很关键的一个选择。我很喜欢的一个 AGI 定义是:“AI 能做人类 90% 的工作,并且做得比 90% 的人好。” 现在所有的智能体里,唯一达到这个标准的就是 coding。
不过,Spark 在 Anthropic S-1 里高频出现 ,也和合伙人是公司董事,需要更多合规披露有关,也不能简单看出现次数去推想一个机构对公司的影响力。
晚点:Anthropic 一直没有在 C 端做大投入。C 端增长很猛的时候,有人认为这是 Anthropic 的短板;coding 和企业客户表现好时,人们又说它战略聚焦。长期来说,你怎么看聚焦企业客户和做更少的事的策略?
张璐:回答这个问题时,我有偏向性,因为我过去十几年只投 to B,不投 to C。我个人认为这是一个正确的策略。
首先 Anthropic 不是第一家大模型公司,是第二家,所以它应该把有限资源集中在寻找差异化上,当时 OpenAI 的重点是 C 端用户,Anthropic 看到了企业需求。这也和它很契合,因为这是一家一成立就很强调安全的公司,企业客户很看重这一点。
同时在资源有限时,C 端市场反馈不是迭代 AI 最高效的方式,因为需求更发散,用户反馈不够结构化,C 端的付费意愿和能力也不如企业客户。
我不觉得 Anthropic 需要在所有市场和 OpenAI 竞争,这个市场足够大、足够多样化,不会只容纳一家公司。
晚点:OpenAI 和 Anthropic 也共同面临开源模型的竞争,这方面你看到了什么新变化?
张璐:现在确实有更多大企业客户在降低对闭源模型使用的比例,比如 AT&T 最近公开表示,未来几年,要把员工 AI 请求里的 60%~70% 都交给开源模型,现在是 40%。
但我不觉得开源崛起,闭源就一定受冲击,核心还是整个市场有多大。现在是全经济体都在做 AI 整合,科技行业只占美国 GDP 的不到 10%,接下来要整合的是占 GDP 30%、50% 以上的各类产业。还是前面说的,未来市场不会是一两家模型公司独大。
细读 Anthropic 招股书
收入增速下滑:26 年 Q3 环比增速回到 25 年 Q4 coding 爆发前
晚点:招股书披露,Anthropic 二季度收入为 115.55 亿美元,结合此前媒体报道其三季度收入为 168 亿美元,那么它的三季度环比收入增速已下降至 45%,回落至 2025 年 Q4,coding 爆发前的水平。怎么看增速的大幅下滑?(本次采访后,Anthropic 官方更新了 S-1 文件,Q3 收入为 169.56 亿美元)
Rob:45% 的环比增速远远不及市场预期。可能的因素有很多。比如竞争,OpenAI 在 Q3 发了很强势的新模型 GPT-6 系列;还包括 S-1 里披露的,Anthropic 之前有 5% 至 7% 的收入来自竞争对手的 “蒸馏”,他们封了这批账号,这也影响增速——不过这是一次性的,跟核心业务无关。
所以现在二级市场很关注我前面说的 10 月的 ARR,这是影响定价和短期情绪的关键。
晚点:招股书提到,超过一半的财富 500 强企业已经是 Anthropic 的客户,这是否意味着它已经把大客户渗透到相当程度了?
Rob:它披露的是有超过一半的 500 强企业一年消费了至少 10 万美元,但没披露到底消费了多少,是刚超过 10 万还是 100 万还是 1000 万。如果平均下来,单个客户花费没那么多,其实意味着接下来的收入增速可能很快,反而说明渗透空间比较大。
晚点:从客户增购看,Anthropic 现在的 NRR (净收入留存率)是 900%,而一般优秀 SaaS 公司的 NRR 在 120%~130% 左右。如果未来它回落到 200%~300%,二级市场会视为业绩暴雷吗?
Rob:那得看它多快回落。如果在短短一年内就回落到普通成熟公司的区间,显然会冲击市场情绪。
晚点:还有一个和收入、成本都相关的问题是给云厂商的分成。招股书里没有直接披露这个数字,用收入和成本测算约为 37%,这比移动应用给苹果 App Store 30% 的 “苹果税” 还高。怎么看这个比例?
Rob:现在它花这个钱是值得的。Anthropic 的销售团队很小,要撑起如此大规模的销售放量,只能依赖亚马逊等云厂商。而且云厂商对 Anthropic 而言也不仅是渠道,他们同时是投资方——亚马逊就投了 Anthropic 很多钱,也是算力提供方,还能在算力采购时提供各类结构化的租赁金融产品。
晚点:Anthropic 还在承担对云厂商的应收账期:今年上半年,与云市场相关的应收账款,占公司净应收账款的 58%;应收账款占上半年总收入的 35.8%。为什么是这样的结构?这会持续吗?
Rob:云厂商现在特别强势。很多企业级客户关系不在 Anthropic 和 OpenAI 手里,而是被云厂商和 Snowflake、Databricks 这类数据公司(Data Warehouse)掌握。对企业客户而言,绕开这些公司,去 Anthropic 直采 token 没有吸引力:
一是通过这些公司拿到的 token 价格,和直接找 Anthropic 基本一样。
二是企业客户与亚马逊、Snowflake 合作多年,需要做适配时,它们可以派人来解决,而 Anthropic 缺乏这些团队。
三是安全问题。世界 500 强里的非科技公司都很担心数据被模型厂拿去训练,但是经由 Snowflake 和亚马逊,不仅有成熟的安全保障,未来出问题也好追责,这对企业里的 CIO 等决策者更友好。
最后,Snowflake 这类数据公司托管企业的数据,对公司业务更理解,所以它也有效率优势:比如同样面对一个企业内问题,用同一个模型,数据公司有可能通过优化,烧更少 token 就能解决。
晚点:Anthropic 和 OpenAI 今年也和很多大型 PE 设立合资公司、做 FDE(前置部署工程师),显然他们也想更多地直接服务企业客户,这会如何改变未来的分工和竞争?
Rob:这件事他们一定会做,他们也想把客户关系握在自己手中,但这是一门极度依赖人的生意,每一家客户都需要销售和服务人员一家家去推,做起来要很长时间。
晚点:当一家公司已经在做增长更快的业务时,它可能不适应更慢的业务。
Rob:对,比如 Google 做云业务也这么多年了,但它在企业客户上的服务能力还是不如积累更久的亚马逊和微软。
算力支出的结构:付长租、收短租的错配
晚点:根据更新的招股书,Anthropic 承诺的长期总算力合同支出高达 8954 亿美元。怎么看这个投入量级和潜在的风险?
Rob:单纯看总数没有太大意义,关键要看这些钱是否一定要付。比如,Anthropic 和 SpaceX 披露的合同最高金额是 1205 亿美元,但是不可撤销期在 2027 年一季度就结束了,之后任何一方提前 90 天通知就可以取消。小的云厂商,比如和 Nscale 的合同也是特定情况下可以不履行。
另一些交易是刚性、不可撤销的,最典型的就是和博通高达 1612 亿美元的协议,它不仅不可取消,而且 Anthropic 还要为此提供母公司担保和设备抵押。
晚点:这里还有一个期限错配的问题,Anthropic 签的很多算力合同是长期不可撤销的,部分数据中心的电力和天然气合同更是长达 20 年,期间 Anthropic 还要承担燃气、运输管道等设施的涨价。但在收入端,Anthropic 自己的客户又和它之间没有长期合同约束。这可能带来什么后果?
Rob:这本质还是一个需求问题。
现在有两条曲线,一条是算力开支上升的曲线:它相对清晰。比如内存最近几年价格肯定下不来,因为它的扩产周期很长,未来几年的年增速也就 20% 多,这还包括了中国的长鑫、长存努力研发的更高端产能。
另一条是 AI 收入的曲线,这是最大的变数,如果 AI 收入要追上算力开支,两条曲线要相交,需要已有客户真的看到 ROI、愿意花更多钱,以及开发更多新客户。
Coding 之后是什么?
晚点:NRR 是观测客户增购,也就是企业是否持续愿意花钱的后置指标,有什么前置指标可以观察需求的变化吗?
Rob:目前我们还没有看到很好的先行指标。你今天去问很多公司的 CIO,明年、后年愿意花多少钱,他们自己都不知道。现在公司烧的 token 到底省了多少钱、人力、工时,多了多少收入,他们也都还没捋清楚该怎么算。
不过同期指标是有的,就是看云厂商和 Databricks、Snowflake 等数据公司的收入变化。因为多数 500 强烧 token 会通过这些公司。他们能更实时地看到企业客户每天在干什么:谁烧 token 多,谁烧得少,怎么变化。比如前面我们也多次提到了亚马逊给出的明年和后年的云收入增速。
晚点:我知道 Fusion Fund 拥有一个大型企业的 CIO、CTO 网络,你们有什么案例观察吗?
张璐:总结而言,AI 进入企业分两个阶段。第一阶段是业务自动化,将 AI 融入现有工作流程,主要是降本增效;第二阶段是业务优化,目标是提升收入。现在不同行业、部门都处在不同阶段,看到的 ROI 也不一样。
从我们自己的观察看——我们 2018 年就建立了 Fusion CXO 网络,现在汇集了四十多个 500 强企业的 CTO 和首席 AI 官。首先,从 2026 年以来,这些企业对 AI 和数据战略的重视明显提升,很多公司在过去半年新设立了首席 AI 官,我们聚的频率也从以前一季度一次变得更频繁,他们也会更多邀请我们去他们董事会议上做 AI 相关的分享。
比如前段时间,我们发布了一个医药行业调研报告,聊了大部分全世界排名前 20 的药企,其中 60%~70% 的企业把 AI 放在战略优先级的第一位。今年,礼来和英伟达、默沙东和 Google 都宣布了比较大的合作。
我还知道美国有一家知名银行,今年在 AI 上的预算已经达到一百多亿美元。
不过我们也要对 500 强企业引入 AI 的时间有合理的预期,因为大部分企业并不想、也不能马上改变自己的工作流程。我提到 AI 进入企业分两步,第一步可能就需要三五年,第二步还要更久。
因为这个过程要解决很多问题。比如透明度和安全——公司有多少人在用多少 AI 工具?这些工具都触及了哪些核心数据?还有成本——很多公司转向开源模型,就是因为闭源模型太贵了。
晚点:你提到一些非科技行业的大企业已经有很高的 AI 预算,这是因为他们真的从实际使用中看到了回报,还是说进入了更大规模的尝试?
张璐:应该说现在还是在试的过程,但有了对 AI 更强的共识。
他们现在想的不是 “会不会被某个初创公司颠覆”,而是如果同行的竞争对手用了 AI 而我不用,我的市场份额就会被对方吞掉。因为理论上 AI 能让一小撮高质量团队创造更多价值。
同理,以前一个市场可能 80% 的份额由 30 家公司瓜分,未来可能只剩下 5 到 8 家,因为他们通过 AI 重构了产品和客户服务能力。所以你会发现,一个行业里,如果有一个大公司开始用 AI,其他人就会很快跟上投入,他们都怕对手先动手。
美国还有很多未上市的巨型企业。我和一些美国大型家族企业交流过,他们几年前就已经砸了几十亿美金布局 AI、自动化和 Physical AI(具身智能)。它们没有上市公司的财报压力,董事会人数相对少,现金流厚,所以在 AI 投资上更灵活。
晚点:目前 Anthropic 和大模型的主要收入增长都来自 coding。下一个能媲美 coding 规模和爆发速度的场景可能是什么?
Rob:我认为是替代白领的 “知识工作”。coding 市场本身比较小,全美程序员也就数百万人,渗透率已在高位;而机器人等蓝领的替代又涉及复杂的物理世界,起量速度会远比软件慢。
张璐:不一定会再有像 coding 这么强势的单个产品。coding 有几个特性:第一,科技行业对新技术采纳速度更快。第二,高频、任务价值高,结果验证也很快。第三,能直接完成任务,而不只是给建议和辅助。而现在被广泛讨论的法律、金融等工作,本身就不是直接出结果的场景。不能期待所有场景都像 coding 那样快速爆发。
具体到 Anthropic,我觉得它现在应该强化整体的 “企业级平台”,不只做模型供应商,而是成为企业智能体工作流程的主要基础设施。比如 Claude Cowork 通过 MCP 连接各种软件,形成中台效应。这些企业后台的工作流程,有一定的一致性,比如财务、合规、运营、供应链、库存管理和销售等。如果所有工作流程的入口都在 Cowork,对 Anthropic 非常重要。
从行业需求和规模角度,我个人还比较看好医疗市场。医疗占美国 GDP 将近 20%,数据量大、质量高,场景多样,其中部分场景的工作流程标准化高。如果能把数据敏感性、监管这些问题解决好,AI 在医疗上的推进速度会很快。
晚点:现在有一种观点认为,当 AI 扩散到 coding 之外的更慢、更分散的场景时,机会可能会更偏向创业公司。因为对实际已是巨头的 Anthropic 和 OpenAI 而言,这些场景的增长节奏和他们已经在投入的主战场 coding 不匹配。
张璐:是的,今年是利好创业的一年。就是我最开始说的行业转折点:大家不再只追求模型能力,而是更务实地关注 AI 怎么在产业里铺开。
在应用层,一些高监管行业的垂直应用有创业公司的机会。比如我们投的一家公司在做细胞治疗的垂直模型,最近和诺和诺德达成了一个关于帕金森的合作。
OpenAI 和 Anthropic 当然也想做这些市场,但它们真的要和初创企业拼垂直模型、针对特定场景的个性化优化吗?这不一定是最优战略。
很多药厂、保险公司也更愿意把数据分享给初创企业,但可能不愿意把数据交给 Anthropic 或 OpenAI。Anthropic 前段时间还开始运营湿实验室,看起来是想更直接来做药。原本使用它服务的药企就会觉得,你用了我的数据,又反过来和我竞争。其他行业也会担心相似的问题。
这个转折也会导致算力层的变化:之前的重点是用大规模 GPU 集群做出最强的模型;而去年到今年以来,降低推理成本、推理阶段的异构算力结构和本地化部署也都在产生新的创业机会。
晚点:最后,你现在有什么正在思考的重要的、但答案还不清晰的问题吗?
Rob:还是前面讲到的需求问题。花钱的曲线已经看得很清楚了,而需求和收入增长曲线的斜率还不清楚。
所谓泡沫是否会破裂,就是看股票或债券市场能不能撑到需求赶上算力开支的那个时间点。
张璐:我最近思考很多的是 AI 监管。以前大家觉得监管可以往后放,先部署产品再说,但现在,AI 如果要更深地进入企业流程,尤其是一些企业还在考虑部署物理 AI,安全问题就变得非常迫切。比如一些产业龙头的 CTO 很着急,他们要先把监管政策考虑进去,才好大规模部署物理 AI。
但 AI 监管非常复杂:既要考虑未来技术的发展方向,又涉及跨区域、跨产业协作;最后是各产业分别监管,还是跨产业统一标准,都还没有答案。这既是机会,也是挑战,我挺希望有更多创业者、企业家和资本方关注这个方向。
题图来源:《降临》
- FIN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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