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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CAIS 2026 圆桌实录:诺奖与图灵奖得主对谈 AI 未来

ICAIS 2026 圆桌实录:诺奖、图灵奖得主,和中学生坐在了一起

AI 导读

第二届国际人工智能科学家大会(ICAIS 2026)10 月 17 日至 19 日在北京中关村学院举行,作者整理了两场圆桌实录。一场致敬达特茅斯会议 70 周年,莱维特、唐加拉、唐杰、马骁、何纪言讨论方法多样性、AI 寒冬、开源与 RLVR 验证;何纪言介绍暑期带七名博士生三个月从零训练 70 亿参数模型 ZGCM-1 并全部开源。

正文

原创 金色传说大聪明 2026-10-19 11:58 北京

实录

这个周末,有幸在北京中关村学院参加第二届国际人工智能科学家大会(ICAIS 2026)

会场有很多有意思的圆桌,比如其中一场上,三位中学生和两位诺奖得主、一位图灵奖得主坐成一排,展开了一场两代人的对话

左起:郝策、亚吉、莱维特、唐加拉、关浩祥、冯子上、王子徐、许静涵左起:郝策、亚吉、莱维特、唐加拉、关浩祥、冯子上、王子徐、许静涵

另一场圆桌则是纪念达特茅斯会议 70 周年,最后每位嘉宾写下一条十年预测,封进时间胶囊

左起:刘铁岩、莱维特、唐加拉、唐杰、马骁、何纪言左起:刘铁岩、莱维特、唐加拉、唐杰、马骁、何纪言

两场原话都是英文,我给翻成中文,然后优化了排版


起源

1956 年夏天,麦卡锡、明斯基、香农等人在达特茅斯学院开了一个暑期研讨会,提出了:“人工智能”这个词

70 年后,ICAIS 2026 的主题是“溯源 AI 初心,拓界科学探索”,10 月 17 日到 19 日,在北京中关村学院和中关村人工智能研究院开三天。活动由北京中关村学院、中关村人工智能研究院、清华大学、西湖大学主办,芝加哥大学协办

到场的讲者里,也是众星云集有:

  • 图灵奖得主:罗杰·瑞迪(1994)、杰克·唐加拉(2021)

  • 诺贝尔奖得主:迈克尔·莱维特(2013 化学)、奥马尔·亚吉(2025 化学)、安德烈·海姆(2010 物理,石墨烯的发现者)

  • 《自然》总编玛格达莱娜·斯基珀,脑机接口先驱米格尔·尼科莱利斯,以及申作军、刘云浩等中外院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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论文这边开了五个投稿通道,今年新增了一条少年科学家赛道(Youth Track),专收中学生的论文

开幕当天有两项发布:

  • ICAIS 2026 正式成为 2026 中关村论坛系列活动

  • 国际 AI 科学家社区成立

社区由六位学生上台发布:北京少年人工智能学院(海淀)的学员姜睦然、庞淞阳、朱悦萱,北京中关村学院的联培博士生仲海天、付少文、于晓飞

大会主席、北京中关村学院院长刘铁岩在开幕致辞里提了三件要事:

  • 成立人类重大问题联合研究中心,用 AI 攻全球性的重大科学课题

  • 让青年人才更早进入科学探索,直接和诺奖、图灵奖得主对话

  • 建一个跨国界、开放共享的国际 AI 科学家社区


圆桌一:智能的下一片疆域

10 月 17 日上午,主会场。主持人刘铁岩让每位嘉宾先给一座想象中的“AI 博物馆”捐一件展品,接着聊方法、聊冬天、聊开源,结尾每人写一张卡片,封进时间胶囊,2036 年再打开

群聊成员(6)

刘铁岩北京中关村学院院长、中关村人工智能研究院理事长|主持

迈克尔·莱维特2013 年诺贝尔化学奖得主,斯坦福大学教授

杰克·唐加拉2021 年图灵奖得主,田纳西大学教授

唐杰清华大学教授

马骁中国科学技术大学教授,数学家

何纪言北京中关村学院导师、中关村人工智能研究院研究员

致敬达特茅斯 70 年:智能的下一片疆域

10 月 17 日 11:10

刘铁岩

70 年前,达特茅斯会议给一个非凡的野心起了名字:人工智能。今天我们想问几个新问题:这 70 年能不能告诉我们下一个十年?到 2036 年,AI 应该给科学贡献什么?

给 AI 博物馆捐一件展品

刘铁岩

先来点不一样的。我们来想象一座很小的 AI 博物馆,请每位捐一件展品:一个物件、一项技术,甚至一次失败都行

Michael 先来?

迈克尔·莱维特

我应该开场前先把题目读了的……

刘铁岩

谁准备好了?

杰克·唐加拉

我先来。大约 40 年前我刚入行,参与开发了一套解线性方程组的数学软件,叫 LINPACK。它开源、免费、可移植,在当时也够快

我想捐的是 LINPACK 的用户手册。手册里后来长出了一个东西:LINPACK 基准测试。现在全世界的超级计算机按它排名,排到第 500 台为止,这份榜单已经记录了三十多年

迈克尔·莱维特

我的答案不太有原创性。回头看,对我来说真正的一大步,是 90 年代中期在笔记本上用上 Linux:突然间腿上就放了一台大型机,虽然很慢

计算变得能随身带走,这件事我一直很喜欢

唐杰

今年是我在清华的第 20 年。这 20 年我做了两件事:一个是 AMiner,学术搜索和挖掘系统;另一个是大语言模型

以前我觉得靠知识图谱就能做出理解常识、会推理的智能系统。大约十年前我们意识到,光靠知识图谱做不到,就转向了大模型。所以我两样都捐

刘铁岩

一次捐两件。AMiner 我们做学者的现在每天还在用,GLM 这样的大模型也确实改变了我们的生活

马骁

我做数学八年,主要是偏微分方程。我能捐的,大概是我写过的几篇论文,它们成了现在大模型的训练数据

我现在关心 AI 和数学的交叉。AI 会生成很多错误的事实、错误的证明,还有跟用户意图对不上的代码,所以我在做下一代的 AI 验证系统

刘铁岩

不光捐展品,还捐了一份训练数据

何纪言

如果只选一样,我捐一张训练 loss 曲线的截图

曲线就是一路往下走,模型越来越好。但这根简单的线背后,是建集群、造芯片、设计架构、优化算法、做评测、收数据、处理数据。现在我们跟 AI 聊天、跟 AI 一起干活,都是从这根线来的

大家都在用 Transformer,是好事吗

刘铁岩

我记得 30 年前,AI 领域的方法非常多样。Michael 说过,进化奖励多样性

但今天大家几乎都收敛到同一条路上:大 Transformer,甚至连训练工具链都统一了。这对整个领域是好事还是坏事?

迈克尔·莱维特

这个角度很有意思,也挺让人担心。多样性是好东西,因为未来是未知的。面对未知的未来,你得像个好的银行家:这个买一点,那个也买一点

如果大家都一样,就没有组合可言;只要有两样东西,组合就是无穷的。也许我们现在只是处在摘低垂果实的阶段

说实话,我的第一反应是掏出手机,问问 ChatGPT 它怎么看计算领域的多样性

杰克·唐加拉

我同意 Michael。Transformer 是一套非常丰富的工具,把领域推得很快,但也因为大家都盯着它,这个领域失去了多样性。我希望往后不要只押这一条路

做研究就要预期失败。失败是研究的一部分,做了然后失败了,不是坏事

刘铁岩

问问我们的数学家。数学家通常不信一种方法能解决所有问题

马骁

我的看法不太一样。数学和计算机里有个很基本的概念,图灵完备:一台图灵机可以模拟任何其他计算机能做的事。我们早就相信,存在一个能做一切的通用东西

那为什么图灵机不是 AGI?因为它需要指令。笨的图灵机执行一个任务需要非常长的指令;越聪明的智能,需要的指令越短。而要把指令变短,就需要越来越多来自聪明人的数据

在数学上,早期的 AI 不光要题目,还需要人给思路和方向。现在,它只需要题目本身

刘铁岩

纪言,这个问题对你可能有点难。按你的年纪,你开始做 AI 的时候,收敛大概已经发生了

何纪言

工业界确实都在 Transformer 上,但它还有局限,学术界很多人在走不同的路线。AI 的发展靠的就是这些不同路线。十年后 Transformer 还是唯一的路吗?我不这么认为

刘铁岩

最后问唐杰老师,因为你是真正在带队做大模型的人。你会怎么押自己的时间和资源:跟着现在的潮流,还是拿出足够资源去造下一波?

唐杰

这个问题很难。我们每周,甚至每天,都要决定 GPU 和时间花在什么研究上

范式变了。以前 AI 从数据里学:拿数据、打标签、训模型。现在 AI 开始从人身上学,学人怎么解难题。比如律师处理一个很难的案子,可能有上千步,机器怎么理解这些轨迹、从轨迹里学?光是收集轨迹就很难。这件事比算法本身更重要

再往后,AI 要能自己搭环境,并在环境里判断自己的结果对不对

所以多样性的含义也变了:以前是算法和任务的多样,现在是人类解决难题的方式的多样,将来是环境的多样

我们的做法是:大部分 GPU 押在主线上,包括新架构,比如 loop Transformer;同时留一小拨人、一小部分卡,做完全不一样的方向,比如让 AI 完全自我训练

刘铁岩

主力押主线,同时留一部分做探索。我自己的看法是,AI 分层:最底层的基座模型确实在收敛,往上的 harness 层、agent 层,还有大量不同的探索

今天是 AI 的黄金时代,不光 AI 科学家,自然科学家也每天在用 AI。但别忘了这 70 年里的 AI 寒冬:那些年 AI 科学家没经费、没资源,只能离开自己热爱的方向

AI 会不会再迎来冬天

刘铁岩

Michael,计算生物学有过“冬天”吗?那种没人相信这个领域、拿不到经费的时候

迈克尔·莱维特

我觉得没有。计算生物学很大一部分工作是分析实验数据,只要实验学家还在产出数据,就有数据可分析

AI 的冬天,大概是过度承诺的结果。说到现在,我确实有点担心:我依赖非常非常便宜的 token,如果哪天 token 贵 100 倍,我会很不开心

还有等待时间。用 agent 最大的不同是你要花很多时间等。我开五个 agent 可以轮着切,但还是要等很久。要是等待时间再翻一倍,我大概会回去自己干很多事

有时候我会为自己用掉的 token 的能耗感到过意不去。真聪明的话,我应该在笔记本上跑一个开源模型,或者至少在旁边再放一台。但这样的东西现在还没有

刘铁岩

冬天有时来自过度承诺,有时来自选错方向。Rich Sutton 讲过“苦涩的教训”。Jack 怎么看?

杰克·唐加拉

AI 已经经历过它的冬天了,而且早就过去了。当时炒作太多,没兑现,于是经费和研究都低迷了很长一段时间。今天正好相反,是黄金时代

计算领域里,我觉得量子计算很快就要进入冬天了,如果还没进的话

唐杰

我对 AI 一直很乐观,从读博开始就做这个领域,我也相信将来能实现 AGI

我能想到的唯一一种冬天是:模型在 benchmark 上越来越好,却做不了可靠的完整工作

拿 OpenRouter 举例,它算是全世界的 token 超市。如果有一天所有 benchmark 上的分数都在涨,OpenRouter 上的用量却在掉,那可能就是下一个冬天了

刘铁岩

问问数学家。AI 一边在帮数学家做出很多工作,一边也在替代你们。数学会因为 AI 迎来冬天吗?

马骁

这要分两半说。数学这门学科不会,AI 产出了大量新结果。更重要的是,AI 不光会解数学题,还很会把别的学科的问题化归成数学问题。我的预测是,未来十年 AI 会大大拓展数学的边界

但对数学家,挑战很大。一是 AI 在替代数学家的一部分能力;二是 AI 生成的证明太多,其中有错的,数学家需要更好的组织和工具,去检查 AI 的证明、计算和想法。我们得快速适应 AI,同时开发更好的办法,去验证、消化 AI 的输出

何纪言

可能我太乐观了,我想不出 AI 有什么理由迎来冬天。智能是通用的,不只服务某一个行业:太空探索、芯片设计、能源,要做的事太多了。十年后,我们对待 AI 会像今天对待电一样,到处都是,没人会特意提它

我和马骁讨论过一个更危险的点:AI 不会有冬天,但它可能给很多其他行业带来冬天

刘铁岩

要防止冬天,一要对 AI 能做什么、不能做什么有正确的预期;二要及时反思技术路线,比如路线收敛到一条是不是健康;三要让 AI 产生真实价值。如果 AI 只在评测里表现出色,却没有产业和社会价值,那会非常危险

从零训练一个模型,然后全部开源

刘铁岩

纪言今年夏天带着七个博士生,从零训了一个模型 ZGCM-1,然后把源代码、配方、数据、日志全开源了。讲讲背后的故事?

何纪言

起因是一次和学生吃饭。我们看了很多技术报告和论文,里面都说“我们清洗了数据”,都说数据质量最重要。但怎么清洗?去掉哪些?用什么指标衡量质量?没人告诉你

我们在推理时、agent、harness 上做了很多研究,但不知道智能到底从哪来。所以我们定了个目标:从零训一个中等规模的模型,不只是训个基座,而是从设计架构、收数据、处理数据到训练,全部自己来

这个夏天我们真的做了。用有限的资源训了一个 70 亿参数的大模型,三个月,最后把整个过程都放了出来:GPU 集群管理、基础设施、训练框架、推理框架、数据、模型权重

刘铁岩

我听说这个过程中你们不只用了人,还有成百个 agent 一起搭框架、做训练?

何纪言

我们团队很小。大公司从零训一个模型,通常要上百人,我们只有几个人,所以非常依赖 AI 写代码、管实验、做分析

有一些有意思的发现。比如写 GPU 算子,AI 真的很厉害,我觉得比我写得好;但在系统设计、架构设计上,AI 还不太行。我们得喂给 AI 多得多的数据,帮它建立对一个大系统的全局视角

刘铁岩

唐杰老师那边,可能不是 70 亿参数,而是总共 1T 参数;不是七个学生,而是几百个同事,GPU 也多得多。工业规模上,会遇到哪些小实验里碰不到的难题?

唐杰

我想说的还是 scaling。现在最重要的不是某个模型在某个 benchmark 上的表现,而是你的方法能不能 scale。有了新想法、新算法,最要紧的是它能随着模型规模、数据规模一起放大

以前 AI 从数据里学,我们 scale 数据和模型;现在模型要从人身上学,所以我们和大量不同领域的专家合作。将来,AI 要搭几百万个环境,从几百万个可扩展的环境里学

刘铁岩

纪言故事里还有个关键词:开放。Jack,你捐给博物馆的 LINPACK 也是开源的,而且是在大家谈开源之前很早的例子。大模型这件事上,开源、开放权重、全部开放,对社区健康发展有好处吗?

杰克·唐加拉

开放获取信息是必需的。它促进理解,让结果可复现,让人能找出现有东西的弱点,也让社区参与进来,一起把模型做好

从软件的角度,这正是我们想要的。开源能让软件、让模型活得比不开源时长得多

刘铁岩

我补充一点。大公司有资源、有流水线训模型,但生物、化学领域的科学家可能没有。他们只能花 token 在上层做 harness 一类的探索。生物学家想从零训一个生物模型怎么办?我们需要一个端到端的开源工具包

预测,还是模拟

刘铁岩

Michael,你在报告里也提到了 AlphaFold。它是预测模型:给一条氨基酸序列,预测蛋白质折叠成什么结构。而你的工作是基于第一性原理的数值模拟。有些问题预测就够了,有些还得靠模拟?

迈克尔·莱维特

先澄清一点:AlphaFold 不是拿一条序列预测一个结构,它是拿上千条不同的序列,预测同一个结构。它利用的是“不同的序列,答案相同”这件事。自然界是靠物理做到这一点的,我们做不到

至于蛋白质、生物系统怎么变化:决定它结构的那些力,也决定它怎么变化。不理解物理能不能预测这一点,还不清楚

AlphaFold 是个很特殊的情况。自然界用的字母表很小;而且一种蛋白质形状一旦演化出来,就会被反复使用,所以形状的种类比序列少得多,序列空间到结构空间是高度收敛的映射

回到你说的专门的生物模型,我其实觉得现有的语言模型加上文献,已经非常强了。我们真正需要的,是一个完全能通过计算机访问的实验室

大部分科学是实验科学。想象一下,不再是每个人在自己的实验室做实验,而是有一个由机器人做实验的中心设施,你只要拨进去说:请用这个、这个和这个做个实验。有了这个,AI agent 就能自己跑实验了,这件事重要得多

有人说要开发专门的生物模型,处理大量序列数据时可能有用。但通用模型其实好得出人意料

可验证的奖励从哪来

刘铁岩

现在训模型常说 RLVR,VR 指可验证的奖励:任何预测或决策,都需要一个反馈回路来验证它对不对。生物里也许是自主实验室,数学里也许是形式化证明。马骁、唐杰,要不要为此额外做点什么,甚至造新的仪器?

马骁

一两年前,模型确实依赖 Lean 这样的形式化验证语言,因为模型自己没有验证能力。比如你在 Lean 里用一条定理,软件会帮你检查它的前提条件是不是成立

但今年 AI 越来越强、越来越 agentic,大家发现它直接用自然语言就能做这件事:检查前提条件,它自己查,不用调工具。所以数学里的验证越来越依赖自然语言

AI 的任何能力都不会凭空出现,背后要有数据撑着。逻辑验证这块,问题差不多解决了。但验证不只是判断绝对正确:解题时要在很大的空间里搜索,有大量候选,在搜索早期就做验证,能省下大量资源。这种早期搜索阶段的验证,现在还没解决

唐杰

验证非常重要,没有验证 AI 就学不了。所以每次建立 AI 的新范式,我们总是从数学和代码开始,因为它们容易验证

现在我们在做长程任务、复杂任务,就得请人来标注。标的不是数据,是环境:数据、奖励函数,甚至强化学习本身。所以我们合作的不是普通标注员,而是领域专家

刘铁岩

所以搭环境本身也是一个研究课题。我们不能只研究算法和模型,还要研究怎么自动地搭环境

年轻人向前辈提问

刘铁岩

70 年前达特茅斯那批先驱,都只有二三十岁。今天台上也有两位这个年纪的年轻研究者,纪言和马骁。给你们一个特权:可以向台上的前辈问一个问题,问什么都行

何纪言

这个机会难得。我问唐老师:AI 圈的焦点变得太快了,今年就有上下文工程、agent、OpenClaw、网络安全、AI 数学,一堆热词。你怎么判断哪个最值得做?你说你要决定 GPU 怎么分给各个项目,你是怎么决定的?

唐杰

很难的问题。我能分享的,是我当助理教授时的经验。2006 年我从清华毕业留校,很年轻,没有经费,没有博士生,连硕士生都没有,只有本科生

第一,不追热词。现在 AI for Science 很热,大模型很热,AGI 很热,你不需要去追这些词,追的是词底下的东西。挑一个小的、真实的问题,不是 AGI 那种大问题。真实的意思是,明年热词全换了,这个问题还在

第二,找一个 benchmark 评估自己。就像 AI 能验证自己一样,你也要找到能验证自己能力进步的东西

第三,在做系统、做研究之前,先找到真实的用户。没有真实用户,你的研究多半也有问题

我们自己也一样。以前做非常通用的模型,去年我们转向了代码模型。代码很窄,但很重要,因为代码能验证:有代码 benchmark,每个工程师都是 benchmark;工程师和开发者也都是用户,他们是真想用大模型

马骁

我问 Michael。最近 AI 数学有很大突破,OpenAI 最近发了大约 700 篇论文,几乎解决了数学某些分支里所有的公开问题。你能预测生物学什么时候会出现类似的事吗?比如明年,生物学会不会有某些分支被 AI 彻底解决?

迈克尔·莱维特

好问题。数学和自然科学有个很大的区别:在自然科学里,你很难列出一张“未来 20 年都解决不了的问题”清单,因为我们的语言本身没有告诉我们

比如地球上的生命是怎么起源的,这是个非常难的问题,它甚至可能是偶然,取决于实验证据,而不是理论问题。数学里一切都由数学框架定义,自然科学没有这样的框架

你说话的时候我在想,数学家应该让 AI 再写 500 道未来 100 年都解不出的题。在我看来这有点作弊:想出问题、定义问题,本身就是大部分工作。如果我能把一个生物学问题定义得非常好,它就很容易解了

还要记住,像我做的这种计算工作,完全依赖实验。我们很多工作是给实验学家做工具

刘铁岩

最后请 Jack 给两位刚起步的年轻科学家一些建议

杰克·唐加拉

我通常跟学生讲四件事

第一,找到你有热情的东西,然后去做。找到那个你非常在乎、满脑子只有它的领域,跟着热情走

第二,做研究就要预期失败。失败是过程的一部分,不是坏事,它是学习、理解、继续往上搭的一部分

第三,别挑太容易的问题。挑那些你觉得难、别人也觉得难的问题,去攻

第四,建立人脉。和人交流想法、分享想法,让别人帮你解决问题,你也同样帮别人

台下提问

台下观众

我是一名硕士生,做具身智能和医学影像。莱维特教授,您说您每天做研究都问 Claude、GPT,但 token 很贵。我们普通学生只能在 DeepSeek、Kimi、GLM 这些里面权衡,您有什么办法平衡吗?

迈克尔·莱维特

好问题。我在斯坦福,学校给我们开了 Claude 的订阅。我自己还订了 GPT 和 Gemini

我常做的一件事,是让 Claude Code 去和别的 agent 讨论问题。我搭了一个连 GPT 的接口,大概也该再接一个便宜的 DeepSeek

斯坦福不让我们用 Fable。我可以自己私人订一个带 Fable 的 Claude,然后让斯坦福的 Claude Code 去问 Fable

让不同的 agent 互相讨论非常有用。一个 agent,或者说一段和 agent 的对话,常常会形成某种性格;换一个 agent 是另一种性格,让它们互动,会产生意料之外又有用的东西

台下观众

我是北京邮电大学的本科生。唐加拉教授,LINPACK 给了计算领域一把公平的尺子。机制可解释性要不要也建一个 LINPACK 那样的标准化 benchmark?

杰克·唐加拉

我一直觉得,多一些 benchmark 去探测系统、找它的弱点,是好事。我支持有多个 benchmark,甚至互相竞争

但要造一个能活很久的 benchmark 很难。我们想要的 benchmark,能展示出长期趋势,所以它得有自己的生命,能随着硬件和算法的变化调整。你的想法我完全支持

2036 时间胶囊

刘铁岩

最后一个环节,预测未来。工作人员会给每人发一张卡片,请写下一个具体的预测:未来十年,你的领域会发生什么。我们把卡片收进胶囊,大概在 ICAIS 2036 再打开,看看预测靠不靠谱

写好的请举手,简单分享一下你写了什么

唐杰

我预测的当然是 AGI,因为我就做这个。AGI 的定义是:所有人的智能的总和。它取决于完全的自我训练,也就是 AI 能自己学。我的信心是 80%

会让我修正这个看法的证据是:我们能不能实现 FSI 或 RSI

何纪言

我的预测跟唐老师类似:AI 能完成我今天 99% 的日常工作。前提是 AI 足够可靠、稳定,能长时间运行

刘铁岩

那到时候你得找点别的事干了

何纪言

希望如此

马骁

我的也类似:到 2036 年 AGI 会实现,而且我预测了具体路径:把一切化归为数学和代码

怎么算成功:AI 能在没有任何人参与的情况下造出航天器。我的信心大约 80%

刘铁岩

看来到那时候,数学还是很重要

杰克·唐加拉

我从科学计算的角度预测,这也是我的一个担忧:将来的硬件上,可能不再有 64 位浮点运算

因为现在的硬件是 AI 驱动的,而 AI 不需要高精度。所以我预测,科学计算会被迫依赖更低的精度,被迫真正用上混合精度

迈克尔·莱维特

我预测,到 2036 年,人类和机器人和平共处

怎么算成功:没有发生人机战争。这取决于周围到处都是智能。我的信心中等,35%。任何反面证据都会让我重新考虑

刘铁岩

我们从一座迷你 AI 博物馆开始,用一个时间胶囊结束。谢谢各位


圆桌二:两代人的对话

第二天上午的圆桌叫“两代·双程”。台上一边是两位诺奖得主和一位图灵奖得主,另一边是一位博士生和三位中学生,年纪最小的许静涵读初三

这一场由学生提问,前辈回答

群聊成员(8)

郝策北京中关村学院助理教授|主持

奥马尔·亚吉2025 年诺贝尔化学奖得主,清华大学讲席教授

迈克尔·莱维特2013 年诺贝尔化学奖得主,斯坦福大学教授

杰克·唐加拉2021 年图灵奖得主,田纳西大学教授

关浩祥中国科学技术大学与北京中关村学院联培博士生

冯子上北京少年人工智能学院(海淀)学员,北京师范大学附属实验中学国际部高二

王子徐北京少年人工智能学院(海淀)学员,北京市十一学校高二

许静涵北京少年人工智能学院(海淀)学员,清华大学附属实验中学初三

两代·双程:AI 科研的回望与前行

10 月 18 日 10:45

郝策

“两代·双程”的意思是,两代人都在台上:教授们在今天这波 AI 变革之前很久就开辟了自己的路,学生们的路才刚刚开始

经验可以给好奇心指方向,好奇心也可能把经验带到意想不到的地方。今天两轮问题,之后留给台下

怎么选方向,怎么才算理解

郝策

一项科学成就背后,往往是一段很长的旅程,一篇论文装不下:坚持一个不确定的想法要耐心,有时要坚持几十年;改变方向要勇气;在复杂系统里认出什么重要,要判断力

我在伯克利读书时做自动驾驶和机器人,也常遇到这种不确定。今天学生们也有同样的问题。浩祥,你先来

关浩祥

我是关浩祥,北京中关村学院的博士生,研究大模型高效训练和 agent 系统。我想问亚吉教授:读博的时候,研究没有进展,常常很难判断是方法不对,还是坚持得不够。您遇到过这种两难吗?是怎么决定的?

奥马尔·亚吉

很好的问题,谢谢你有勇气站出来问。记住,值得做的研究,是以前没人做过的研究。你是走进一个未知的世界,没有蓝图,没有通向发现的现成路线

我首先想的是:我在学习。我在学习我选的这个课题。如果你这样想,你会比那些“我要到达某个终点,给我一张通往成功的蓝图”的人做得更好。让这个系统、让科学本身引导你,你要对观察结果把你带向哪里保持敏感

有了这种心态,实验没做出来,你会觉得那是学习的一个增量,而不是失败

另一面是,年轻时,比如读研时,你会拿到一个研究任务,然后一次次失败。几个月后你开始问自己:我真的适合这个吗?我对化学的热爱够吗?我是不是不够聪明,没有当科学家的天分?

这一定会发生在你身上。为什么?因为你在研究未知,得不到你想要的。这正是研究的美妙之处:等你学到足够多,你会有所发现,那比照着菜谱做出来的东西值钱得多

你会无数次怀疑自己,但这对你的品格有好处

关浩祥

现在 AI 很强,您会用 AI 帮您学习不熟悉的课题吗?

奥马尔·亚吉

我是做合成化学的,喜欢做新化合物。作为科学家,我得保持开放。我看到我的学生在玩 ChatGPT,我意识到:哇,这对我想做的事可能很有用

我的学生要花大量时间试错,去找合成某种目标新材料的条件。那为什么不用它来做这件事?那时候大家用 ChatGPT 做化学,根本不是用来做科学,是拿来做文本挖掘之类的

所以要对其他领域跨界发生的事保持开放,技能、资源、改进的想法,甚至另辟蹊径的机会,都在那里

冯子上

大家好,我是冯子上,北师大附属实验中学国际部高二。我想问莱维特教授:您早期研究蛋白质折叠时,用了简化的分子表示,没有保留每个原子的细节

这让我很纠结:我们有时用简化模型,是因为全算太难;但往往也是通过简化实验,才知道哪些东西可以忽略。有没有什么跨学科的原则,帮我们选对简化的方式,带来真正的理解,而不只是事后解释模型为什么成功?

迈克尔·莱维特

简化在两方面很重要。最明显的是计算:复杂的模型要更多算力,任何时候你都得选一个简单到能算得动的模型。一个模型再好,算不动,也不适合做计算建模

但简化在科学里的意义宽得多。据说爱因斯坦说过,一切都应该尽可能简单,但不能更简单。这句话很聪明:你要试着把东西化简到只剩本质

这对向别人讲清你的工作很重要,对你自己理解你的工作也很重要。我们常常低估了自己要花多久才能理解自己在做什么。我们说“理解了”某个东西,其实是选了一个能把一切抓在手里的简化层次

我还没仔细想过这跟大模型、AI 有什么关系。不过我经常让我的 agent 把东西解释给我听,就当我是个六岁小孩。因为它们一上来就满嘴术语,我就听不懂了

冯子上

简化在我的研究里也很重要。我有一篇论文研究大模型的表征机制,用两个坐标轴,一个是可解码性,一个是可控性。这样简化,能帮我更好地理解大模型的内部工作。您有类似的例子吗?

迈克尔·莱维特

我有很多在不同简化层次上思考问题的例子。用低维表示,像你这样,是很自然的做法;忽略细节是另一种

我现在在研究 DNA 在染色体里怎么折叠,我把 20 万个原子用三个点来表示。这是巨大的简化。就像你说的,你不知道这个简化准不准,其实你知道它不准。问题是:它管不管用?简化如果管用,就没问题

许静涵

大家好,我是许静涵,14 岁,清华大学附属实验中学初三学生,想成为一名年轻的 AI 研究者,在 AI 和科学计算的交叉方向做过一些探索

我想问唐加拉教授:LINPACK 每天被调用几十亿次。作为高性能计算的先驱,回看那些关键的十字路口,哪个选择让您特别庆幸?为什么那样选?

杰克·唐加拉

谢谢。我觉得我走到今天这个舞台的路,拐了很多弯,很大程度上是机缘巧合,很多路我事先根本预测不到

我一开始想当高中科学老师。本科读的是一所培养未来教师的师范学校。本科最后一个学期,有人鼓励我去申请国家实验室的一个项目:跟着一位科学家待一个学期

那个学期改变了一切。我去了政府实验室,跟着一群研究者开发软件算法,这些软件要免费开放,还要能在当时所有的计算机上移植。我被扔进这个组,沉浸其中,然后找到了我的热情

于是我放弃了当高中老师,转去做计算机科学和研究

常有人问我:怎么才能像你一样?怎么才能拿图灵奖?我很难回答,因为我的路一点也不直,有些决定理由很好,有些理由没那么好。最重要的,是追随你真正有热情的东西,然后尽力做到最好

王子徐

我是王子徐,北京市十一学校。莱维特教授,您是怎么、在什么时候迈进计算生物学的?这个决定是怎么做的?对我们这些要面对同样选择的年轻人,您有什么建议?

迈克尔·莱维特

大家要意识到,生活里充满意外和机缘,很多事你没法提前规划。我在某种意义上非常幸运,我觉得大多数成功的人都有很多运气

我真正的兴趣是数学和物理。16 岁那年,我看了一个电视节目,主讲人是前一年的诺贝尔奖得主约翰·肯德鲁,讲生物学本质上是由 DNA 和蛋白质的物理驱动的

我突然发现,生物学这门在我看来又乱又血腥的学科,其实是物理。我开始对一条氨基酸链怎么折叠成蛋白质着迷。16 岁我什么也做不了,但这件事一直在我脑子里,读大学、开始做研究,都带着它

真的是运气。如果我没看那个节目,就不会看到这些,它改变了我的整个方向

好奇心非常重要。我到今天还带着它,我常把自己想成一个七岁小孩,一直问“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把妈妈都快逼疯了。在 AI 时代,问为什么更加重要

还要对机会保持开放。有什么东西冒出来,别说“这不在我的五年计划里”,试试看。在人生早期,五年计划对国家很好,对个人没那么好。所以要灵活,要好奇,敢接新东西

王子徐

哪种品质对您的事业帮助最大?能讲个小故事吗?

迈克尔·莱维特

还是好奇心。我真正热爱的是计算机。那是 1960 年,我大概十三四岁,听说计算机能下井字棋。我当时以为计算机只会算数,它居然能玩游戏?这让我非常着迷

17 岁时,我妈妈送我去上计算机课,那时候的计算机用的是穿孔纸带,非常奇怪。总之,机缘巧合之下,我进了计算机这一行,后来又做了计算生物学,因为当时实验生物学里计算机很重要

我写了差不多 60 年程序,直到三四个月前。现在我所有的程序都是 Claude Code 替我写的。我还能写,但已经不一样了

郝策

我也分享一个故事。我十三四岁上初中时,大概做出了我最早的 AI agent:我那时很爱玩游戏,3D 游戏里要控制角色收集物品、打怪,我就写了一个非常原始的脚本,让它替我操作鼠标键盘

从那以后我就迷上了自主系统和机器人。2018 年去伯克利读研,遇到了做控制和机器人的富塚教授,他说要追随梦想。我就去学了最优控制、非线性系统,在这条路上走了差不多十年

AI 时代的科学发现,和年轻研究者

郝策

第二轮的主题是 AI 时代的科学发现和年轻研究者的成长。AI 让我们想象的不只是更快的研究,还有新的发现方式

在中关村学院,科研是教育的核心。我带博士生做真实的问题时,常在想:怎么让他们为一个还没成形的未来做准备。我预测不了 AI 会把世界变成什么样,所以我希望你们不只是继承我们这代人的知识和问题,还要有理解和勇气,提出你们自己的问题

冯子上

我想问亚吉教授。哲学家玛格丽特·博登把创造力分成三种:组合式,把已有的东西重新组合;探索式,在已有规则下探索新东西;变革式,打破已有规则,在新的概念空间里发现新东西

我觉得 AI 在第一种上已经很强,第二种在进步,第三种还很欠缺。而您的网状化学,在我看来就是第三种创造力。AI 要达到第三种,必须跨过什么障碍?

奥马尔·亚吉

按你的分类,第三种创造力要求你问真正的大问题。更重要的,也是我们人类很难做到的,是说一句:我要脱离所有人都在说的东西

每个领域都有教条,都有一些很有权势的科学家告诉你这行不通,有些东西被当成信条,大家默认它不可能。做第三种创造的方法,就是把这件事当成你的研究问题

很多人不敢,因为觉得风险太高、会失败。但只要你在做实验,成功就是确定的。每次实验都在增加你的知识,最坏的情况,是你发现了和预想不同的东西,那也是好事。而一路学下来,在解决那个“大家都说解决不了”的大问题上,你已经领先所有人

我当时是助理教授,想拿终身教职,但我还是接了这个挑战。我跟自己说:我能损失什么?拿不到终身教职,我可以去工业界,挣三倍的工资

所以我冒了这个险,非常值得。我对我们组的成功很有把握,因为研究就是学习,学得越多,决定就做得越好

冯子上

那 AI 要做到同样的事,必须跨过什么障碍?

奥马尔·亚吉

AI 要做出这种决定,还有很长的路。但它会来的。我们和它交互得越多,我越能把我的故事具体地告诉它,把我的经历里哪些行得通、哪些行不通,全部记录下来放进模型,它就学得越好

只要能度量、能放进模型,模型就能做到,假以时日,大概比我做得更好。所以我看不到什么障碍。障碍在这里(指了指脑袋),是我们的思维方式,而不是实验的能力

许静涵

唐加拉教授,如果您带着现在对科学的全部理解回到 14 岁,您还会用同样的方式去学数学公式、物理定理吗?AI 已经能帮我们写代码、分析数据,年轻人进入科学的路要变吗?

杰克·唐加拉

我会说,今天打好基础比以往任何时候都重要:要深入理解数学、物理和其他学科,包括计算机科学,这样我们才能验证 AI 告诉我们的东西

要用 AI,但也要理解它给的答案,判断结果合不合理。AI 太容易产生幻觉了:遇到没见过的情况,它就编点东西出来,好给你下一个 token

所以我们要有测试的依据,确保拿回来的结果值得相信,才能用在自己的研究里。不能盲目依赖 AI 给结果

许静涵

能举个具体的例子吗?AI 时代我们可以用什么方法学习?

杰克·唐加拉

拿计算机科学来说,我用 AI 帮我生成代码,我要能读懂这段代码,并在它的基础上改进。它会经历一个优化过程,我要确保优化做的是对的事

这要求我足够理解程序结构、数据结构,理解得出这个解要用的逻辑,才能对它给我的东西有信心。所以测试和验证的方法要更好

王子徐

莱维特教授,AlphaFold 这样的工具已经大大推进了分子结构预测。随着具身智能的发展,AI 可能很快不只是工具,而是能做真实实验,有些实验室已经在开发机器人做简单的实验操作。您觉得机器人要具备什么能力,才能成为实用的研究伙伴?

迈克尔·莱维特

这个问题问我挺奇怪的,我这辈子没亲手做过实验。职业生涯刚开始时我在实验室待过三个月,很快意识到:如果我做实验,我就再也不会相信任何实验学家了。因为我明白了做实验有多难,所以很快就不做了

但我相信可以有自动化实验室,像亚吉教授这样的人也相信。我不认为实验室里非得有人形机器人扮成学生的样子,但原则上可以有通用实验室:我设计实验,写清楚用什么成分、测什么、检验什么,然后提交

就像今天测 DNA 序列一样,大家把样品快递过去,别人做好寄回来。很多化学和生物实验都可以交给机器人做,我说的不是人形机器人,可能是工业规模的机器人。我很期待它们上线的那天,那样我就能重新做实验了,因为那时候靠的不是我的手艺,是机器

王子徐

如果有一天这样的实验室建成了,用起来很方便,和传统实验室比,它最大的优势和局限是什么?

迈克尔·莱维特

我们在很多领域看到,计算机不一定能预测出正确答案,但很擅长缩小选择范围。没有计算模型,你可能有一百万种可能;有了模型,可以缩到一百种,对这一百种做实验就非常有用

所以我看到的是一种组合:用算法缩小空间,用实验室拿到正确答案。这会是一个迭代的过程,科学会越来越多地这样做

郝策

我的研究方向是机器人,也在研究自主实验室,所以也想问问亚吉教授:有人说 GPT-6 已经强到能理解物理智能、影响真实世界。您觉得 AI 改变化学这类物理世界的事,会很快发生吗?还是还有很长的路?

奥马尔·亚吉

全自动实验室,就像我同事说的,已经在运行了,比如做药物发现的。AI 驱动的全自动、自驱动实验室,很快就会跟上,我认为五年之内你就会看到

我们在清华的研究院 AIMATRY 的目标是:一个不做实验的人走到这个“盒子”前面说,请帮我做出这个化合物,到下午五点,东西就送到他办公室。五年内这会成为现实

我想对在座的年轻学者说一句。你们面对的任务很难:未来该选哪个方向?如果我像你们这么年轻,我也会很迷茫

但我也会想,这正是在科学上留下大印记的好时候,因为没人知道该往哪走。几代人的经验告诉我们,最有创造力的人,是能跨越学科边界的人,思想上更灵活的人走得更快

想想莱维特教授。他说他转去做计算是偶然、是运气。不,他说那是因为他好奇,而好奇的来源,是他思想上的灵活。他没说“那个我不做,我只做这个”

你需要思想上的灵活,并且不怕在混乱中工作。现在 AI 该往哪个方向走,正处在一片混乱里。从你们的角度看,这是做科学最好的时候

成功的要素,就是灵活,敢跨界,不说“我是化学家,我做不了机械工程”。你可以。因为你有 AI 帮你做到

关浩祥

唐加拉教授,您在报告里讲到低精度计算,让我想起我训练大模型的经历。我们算力有限,要做很多优化,其中最重要的一项是 FP8 混合精度

从 16 位迁到 8 位精度时困难很多,比如网络里有一些极端的离群值,会丢掉。一开始我们一次次失败,不知道该怎么设计算法。就像亚吉教授说的,失败、失败、再失败,最后终于找到了对的方案,现在已经用在了世界上最强的开源模型之一 GLM 的训练里

这类问题非常复杂,要同时考虑数据和算法,需要很强的系统性思维。年轻研究者很难培养这种能力,您有什么经验?

杰克·唐加拉

你描述的情况非常常见。我们尝试很多东西,失败的次数比成功多,失败就是我们这一行的日常。我们靠学过的本事和工具,一点点撬开一个说得通的解

所以数学基础要扎实,这样你才能从工具箱里掏出对的工具,克服限制、优化结果

得到一个能给出答案的东西,不是故事的结局,而是开始。接下来要更好、更准,还要可移植:不只在一种架构上能跑,在很多架构上都能用

我不想设计一个只对当前这代硬件有效的东西,因为硬件变得很快。你做的东西要有生命力,能延续下去

AI 教不会的时候怎么办

郝策

我现在也是中关村学院的助理教授,选方向、带学生都很难。我做机器人研究时,用 GPT、Gemini 这些工具,学生会问我:老师,我有个东西不懂,AI 也教不会我,您怎么帮我?比如仪器出问题了,查遍课本、问遍 AI,都没有答案

奥马尔·亚吉

说这种话的学生,没有在用正确的方式思考研究。导师会说:研究就是要想办法弄清楚这件事

如果学生说“AI 没给我答案,老师我该怎么办”,那不是研究,那个学生是在找一张蓝图

我想说的是,科学的价值不会改变。科学是观察,经过严格的验证和检验,最终变成事实。不管我们的环境多复杂、多快、多数字化,这一点都不会变

培养下一代伟大的思考者,这件事也不会变。他们仍然需要复杂的经验、不同领域的深厚知识,就像唐加拉教授说的,要有深度知识,才能有宽广的视野,提出伟大的想法

如果那不是 AI,而是实验室里的实验,学生说“我试了,没成功”,你会怎么回?你会问:你觉得为什么没成功?当你一条条听学生讲理由,会发现没有一条是基于事实、基于已证实的科学的。那就让他回去搞清楚失败背后的科学,这本身就是一个研究课题

迈克尔·莱维特

都说得对。这引出一个问题:教育要怎么变。教育有个问题:我们被教的是怎么做对。考试按你有多对来打分,没人教我们怎么发现错,没人教我们接受失败

失败其实非常好,它是一个硬事实:至少这条是错的,那别的大概是对的

我们还要明白,其实没有化学、物理、数学、计算机、生物、经济之分,它们都是一个领域。但大学是分割的,化学系想招一个学化学的人,好让他去教入门课。所以我们需要深刻地重新思考教育

运动有个好处:比赛有人输,没人觉得世界末日了。我担心的是一种让成功太容易、却不教你失败的教育。你几乎可以说,考试排名应该随机

还有一件大家不够重视的事:随机性的力量。接下来这句话听起来会很糟糕,我会被引用,然后惹上麻烦:如果让我往课程里加一样东西,我会加打扑克

扑克是个非常好的游戏:要评估风险,要面对未知,要懂统计,要分辨真假,而且一直有很强的激励

世界不一样了,我们有机会改变。AI 让学新东西变得很容易,30 年前没有互联网的时候,学新东西真的很难

也许我们可以从机器学习里学点东西来改进人的学习:老师一开始什么都不知道,和学生一起学。怎么做?也许把一个班分成一半老师、一半学生

我跟很多科学家聊过,几乎每个人都说自己经常犯错,正是那些错误教会了他们怎么做对。但学校里不教这个,也许应该教

郝策

我喜欢学扑克这个主意。我也跟博士生打扑克、下棋,昨晚还打了。有时候就是会因为概率输,没人能一直走运。手气差的时候,我尽量少输;手气好的时候,就尽量多赢

杰克·唐加拉

我想再回到验证这件事上。要有办法验证系统给你的东西,这太关键了。被误导太容易了,而且后果可能很严重,可能影响你选的方向

你得能信任你拿到的答案,不用精确到最后一位,但要能感觉到它方向是对的。这来自你对这个领域的理解,来自你对“解应该长什么样”的直觉

台下提问

台下观众

我是一名本科生,学人文和物理,对 AI 基础设施、高性能计算和核聚变感兴趣。核聚变研究里最大的计算瓶颈是什么?AI 和高性能计算能怎么解决?

杰克·唐加拉

我不是核物理学家,不懂里面的细节。但高性能计算的瓶颈,说到底在数据和数据移动。任何计算,拖慢速度的都是数据移动,好几代计算机都是这样,往后也会是这样

一台高性能计算机里最贵的部分是数据移动,不是浮点运算,浮点运算很便宜。如果不用来回搬数据,我们的计算机会非常快,可惜解题就得搬数据。核聚变和所有计算科学都一样

台下观众

那应该重新设计算法,还是重新设计硬件?

杰克·唐加拉

我们买计算机的方式很奇怪。正确的做法是:应用领域的人、计算机科学家、数学家、硬件的人坐在一起,设计一台能解决应用问题的计算机

今天我们不这么做。我们说:我有这么多钱,要一台峰值速度很高的计算机。厂商就去拿通用部件攒一台峰值很高的系统,但部件的组合方式,对大多数科学应用来说跑不出高性能

我们需要协同设计。可惜现在这样做太贵了

台下观众

我来自北京一六一中学。亚吉教授,您怎么判断一个研究问题值不值得做?什么心态能帮您熬过漫长又孤独的过程?对中学生和刚起步的研究者,您有什么建议?

奥马尔·亚吉

我的回答很短。看看你周围,找那些大家都说行不通的东西,把它选作你的问题和目标,把大家说行不通的事做成,当成你的挑战

这是让任何人做出和别人不一样的研究的最简单方法。有这种心态,你会找到一个没人解决过的挑战,拿出比别人好的结果

我给中学生的建议是:你们担心得太多了。未来是你们的,机会多得很

你们现在需要的是:一,自律;二,重视道德操守的力量;三,因为相信自己在做的事,就不怕和别人不一样。这三样能让你们走得非常远

我发现现在的年轻人对什么都很担心,这会让他们本该学到的东西短路。所以我说:你们担心得太多了,别担心。花时间去学科学的价值、无偏见探究的价值和道德操守,别跟所有人想得一样。挑战自己,问自己:我怎么才能想得不一样?

台下观众

我来自人大附中。唐加拉教授,AI 研究需要巨大的算力,而算力往往只集中在大公司和研究机构。在算力高度集中的时代,资源有限的年轻研究者怎么做出有意义的贡献?算法上的根本创新能拉平差距吗?

杰克·唐加拉

你不一定需要一台大计算机才能做模型。可以小规模地做,针对一组很具体的问题。那些大模型吃掉大机器,是因为它们收集的数据极其庞大,你可能根本不需要那么多

有些问题需要大机器,但很多问题用你手头的设施就能很简单地解决

算法上的进步非常关键:它能缩短求解时间、降低所需功耗、提高结果的精度

记住,AI 之所以出现,是很多东西在对的时间凑到了一起:今天的硬件能完成我们需要的计算任务;算法比二三十年前好;还有一大批人在非常积极地做贡献

AI 是变革性的。它对社会的影响会超过互联网,这是真的。我们都应该拥抱它。看到这么多年轻人在场,在拥抱这场革命,我很高兴,希望你们的贡献能让我们所有人受益

郝策

时间关系,问答就到这里。最后,请大家上台合影


三天日程

下面是三天的完整日程,标色的是这篇整理的两场圆桌

10 月 17 日(周六)

上午主持:詹姆斯·埃文斯、曹川;下午主持:仲海天

09:00开幕式及致辞;ICAIS 2026 加入 2026 中关村论坛系列活动

09:30罗杰·瑞迪《AGI、ASI 和 AI 权利法案》

09:40迈克尔·莱维特《七十年后:来自人工智能未来前沿的报告》

10:10申作军《知行智能:面向复杂系统的 AI 决策架构》

10:40刘云浩《万物相联万物生》

11:10高端圆桌:致敬达特茅斯 70 年,智能的下一片疆域

12:20发布:国际 AI 科学家社区

13:30米格尔·尼科莱利斯《脑机接口:从基础科学到神经康复的突破》

14:00詹姆斯·埃文斯《面向持续创新的 AI 科学家设计》

14:30特邀报告:马骁、Angelica Aviles-Rivero、尤洋、范昊

14:30北纬诺贝巅峰对话:从脑机接口到人机共生(尼科莱利斯、张致同)

15:30论文专场:Science Journal Track、AI Paper Track

17:30海报展示

10 月 18 日(周日)

上午主持:张博雅;下午主持:张梓航、宋毅丰

09:00奥马尔·亚吉《AI × 物质:选择科学的兴起》

09:45杰克·唐加拉《转型中的高性能计算》

10:15玛格达莱娜·斯基珀《当 AI 成为科研协作者:谁将主导科学探索?》

10:45高端圆桌:两代·双程,AI 科研的回望与前行

12:00发布:青年学者研究成果精选

13:30仇旻《“全民科研时代”即将到来》

14:00罗敏敏《CIBR 脑机接口研发进展》

14:15北纬诺贝巅峰对话:AI 时代的科学发现与青年科研成长(亚吉、唐加拉、仇旻、邓攀、李承平)

14:30特邀报告:唐建、杨健程、陈凯、Alex Lamb、陆子恒、陈洛南、赵晗

15:30北纬诺贝巅峰对话:解码神经密语,AI 时代脑机接口的前沿思辨(罗敏敏、张致同)

16:15论文专场:Youth Track、Sister Conference Track;获奖论文颁奖

17:30海报展示

10 月 19 日(周一)

上午主持:王楚

09:00安德烈·海姆《神奇材料》

09:30特邀报告:汪跃、袁洋、杨耀东

10:15北纬诺贝巅峰对话:AI 时代,下一次科学突破从哪里来?(海姆、陆子恒)

11:15发布:人类重大科学问题联合研究中心

11:20会后活动、海报展示、校园参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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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赛博禅心 · 微信公众号 · mp.weixin.qq.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