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引科技谢信福:激光雕刻可能是创客赛道最大品类,窗口只剩一两年
Z Potentials | 被看作小市场的激光雕刻,可能是创客赛道最大的品类:一位连续创业者的非共识下注
元引科技切入消费级激光雕切,种子轮及天使轮融资近亿元,创始人谢信福判断激光雕刻可能是他能预见的最大品类,行业共识尚未成形,窗口期也许只有一两年。他此前在3D打印领域做控制系统与切片软件,该系统运行在全球数百万台打印机上,软件业务从0做到300万用户并于2021年商业化当年回本。
原创 Z Potentials 2026-10-13 11:27 北京
在3D打印做了十年,他决定换一把工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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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年前,3D打印机还是创客空间里的小众设备。十年后,头部企业的年出货量以百万台计。谢信福在这条曲线的起点入行。
2014年毕业南下深圳,参与创立创必得。多数人涌向整机,他们选了一个更隐蔽的位置:控制系统与切片软件。有人劝他,在中国做软件挣不到钱。他们用硬件利润供养了五年,2021年商业化,当年回本。如今这套系统运行在全球数百万台打印机上。
中间层的位置带来一种不常见的视角。几十种Maker平台的需求汇到同一张桌面,一个品类如何从极客玩具长到百万出货,他完整经历过一轮,也清楚天花板落在哪里。
2024年,他与合伙人创立元引科技,切入消费级激光雕切,种子轮及天使轮融资近亿元。品类变了,方法没有大改:从一线用户的真实使用出发定义产品,不依赖参数表完成说服。一条用户在羽毛上雕刻的作品视频,播放量已超过200万。
激光雕刻常被看作小市场。Cricut是一个可以参照的样本:它同样是在平面材料上切刻的工具,机器本身门槛不高,2025年营收约7.09亿美元,活跃用户接近600万,其中约300万为付费订阅用户;2026年第二季度,平台业务收入为8500万美元,已高于硬件收入的7130万美元。它的规模主要来自内容和日常场景,而不是机器参数。激光把这把"刀"延伸到了木材、瓷砖、羽毛等更多材质上。
在他的优先级里,可玩性先于易用性,内容与场景的权重高于硬件指标。他判断这个行业仍处在共识成形之前,留给后来者的窗口也许只有一两年。以下是一次围绕这个判断展开的长谈。
Z Highlights
很多人觉得激光雕刻是个小市场。按我的评判标准,它可能是我能预见到的最大的品类。
大家习惯从设备能干什么,去推导市场有多大。但激光是生活中的一把刀,雕图案、切下来拼、上颜色,没有标准。如果这样的场景有100个,这个市场大不大?
以前你得懂机械、懂调试,才算Maker。当工具足够简单,每个人都可以造东西。Maker不应该被定义为修机器的人,而是用工具表达自己的人。
一个行业爱拼参数,是因为它最早的用户是极客。激光雕刻的用户不一样:他没打算玩机器,只想知道这东西到底能干点什么有意思的事。
一个愿意花几千美金买激光雕刻机做生意的人,专不专业?逻辑上应该很专业,但其实不是,他只是想挣钱。所以机器价格的高低,不是真正核心的分类方式。
很多人从设备出发,想着解决什么痛点。但对C端Maker来说,关键在于能做出来的作品有多有趣、可能性有多大,这直接决定了内容生态的上限。
如果作品只是今天打个猫、明天打个杯子,看起来是需求,最后很可能变成用流量卖设备的生意。它会成为流量的载体,而不是一个强有力的创作引擎。
用户开机问的第一个问题是:我怎么知道雕出来是什么效果?过去的答案是靠试。我们要做的,是把机器做成黑盒子,让用户忘掉里面的一切。这个产品就成了。
一个天才般的想法,如果不会建模、要花好几天才能做出来,很容易就被打断了。脆弱,非常脆弱,而普通用户最经不起的就是这种脆弱。
我给你一支铅笔,你不一定能画出蒙娜丽莎。工具可以做得很简单,但从脑子里的创意到最终的作品需要一个过程。大部分人需要一个老师手把手带着,AI就是这个老师。
每一种Maker技术都不会以45度的斜率一直往上走,跑几年就同质化了。在深圳的硬件生态里,其他东西都可以被追上,真正的法宝只有时间。
带着原来的行业惯性进来,你会看不清这个行业。所以每个新加入的合伙人,我都送他一句话:把你原来的行业经验忘掉50%。
没有永远的第一,组织的边界就在那里。所以我们不说做第一,说争做。只要你能活下去,每家企业都有自己的高光时刻,你要做的就是等那一年。
01 十年3D打印赛道创业,他看清了一个品类如何长大
ZP:请先介绍一下自己。你是怎么进入3D打印这个行业的?
谢信福:我是2014年大学材料学专业毕业的。我们学科里有增材制造的概念,但也只是概念,当时还没有商业化。我记得读大四的时候,课上刚好讲到增材制造,过了两周,我就在新闻上看到了3D打印这个词,就是这么巧。
那时候创客文化很热,几乎每个创客空间都会摆一台3D打印机。我大三就把学业修完了,之后一直在做自己喜欢的事情,做了两年3D打印垂直领域的自媒体。做内容的过程中认识了很多人,包括圈子里最早一波投身3D打印的从业者,也因此遇到了我的合伙人。所以毕业我就来了深圳,算是见网友。见完一拍即合,大家一起创业。
ZP:2014年你们做创必得的时候,3D打印在中国基本还是极客圈的事。为什么不做整机,而是做控制系统和切片软件?
谢信福:那时候整个行业还处在非常早期的萌芽阶段。凡是进这个行业的,都冲进去做FDM桌面级打印机,攒出一台开源的机器,很粗糙。很多初创企业都去做了,极少数活到了今天,绝大部分已经不见了。
我们最早也就三两个人。后来发现做整机不是我们最擅长的,我们最擅长的是软件和运动控制。我的合伙人是学物理出身,专攻这一块。所以我们就在这个方向上一脚踏进去,做解决方案和软件。
ZP:第一次创业,你们做了两个当时不太被看好的决定:2017年转做光固化,后来又自己做收费软件。当时是怎么判断的?
谢信福:做光固化是因为我们看到了一个空档。整个行业对精度的追求永远不会停,但FDM当时做不到。光固化能做到精度的只有两类:要么是DLP投影方案,幅面很小;要么是工业级多振镜,成本太高。中间是空的,而这个尺寸恰恰最符合大部分小B和个人用户的需求。再加上光固化可能比FDM快十倍,LCD屏又成熟又便宜,屏幕厂商暂时看不上这点量。但这只是时间问题,他们终有一天会进来。
东西做出来之后,同行都说挺好,但没精力投入。后来遇到了一个刚好也在转向的同行,他们把原来的业务都停掉,全力做这件事。合作一年之后就起量了,他们公司上了台阶,我们公司也上了台阶。
做软件是因为C端用户每天给我们提一大堆需求,我们不得不去理解这些用户。软件不做好,很多应用体验根本发挥不到极致,相当于汽车四个轮子缺了两个,能跑,但跑不顺。当时国内专门做这块软件的人很少。
我听过好几个客户劝我,说在中国做软件不可能挣到钱。但我们觉得,这个用户需求永远摆在那里,是刚需,又真的能解决实际问题,一定要做。所以连续做了5年,靠硬件的利润养软件团队。中间挺艰难的,但越做到后面越有信心。2021年上线开始商业化,当年就回本了,后面开始盈利。我们应该是最早一批做到盈利的国产3D打印软件。
但更宝贵的,是在这件事上获得了非常不同的视角。国内更多是以硬件为导向的,机器的出发点往往排在第一位。而我们既做过硬件也做过软件,看问题的角度就不一样了。先听一线用户在说什么,再反推产品应该长什么样,这套做法后来也被我们带进了元引。
02 为什么是激光,为什么是现在
ZP:2022年就注册了元引的商标,2024年正式动手。为什么要在3D打印之外再开一个新品类?
谢信福:2022年注册好商标之后,这两年我们一直在快速推向市场。至于为什么要做新品类,原因有三个。
第一个是我们原来的身位。从进3D打印行业开始,我就在做运动控制,这是行业里绝大部分客户和同行没有涉足的,所以我们会收到大量不同视角的需求和方向性的信息。后来我们又运营了一个软件,从0做到今天300万用户,这又给了我们完全不一样的视角。看起来我们做的是3D打印相关的事,但某种意义上我们是一个信息汇聚的节点,大量不同品类的信息会涌到我们这里。我们接触过的品类远不止今天大家看到的传统三件套,有十几种甚至几十种不同的平台。3D打印机只是最早进入大家视野、跑得最早、市场规模相对最大的那一个。
第二个是天花板。我们原来的业务在控制系统这个细分领域里已经做到头部了,天花板的量级摆在那里,不是个人多厉害就能改变的。相对于Maker这个大概念,原来的业务只是一个细分。既然有这么大的市场机会,我们还要再往前走一步。
第三个是激光雕刻本身的时机。每一种Maker技术都不会一直以45度的斜率往上走,跑几年技术就同质化了,就算有差异也不大。在深圳这样的硬件生态里,真正的法宝是时间,其他东西都可以被追上。3D打印已经进入了下半场,竞争格局在加速固化。而激光雕刻恰好处在另一个阶段:海外消费级出货量在快速爬升,但品类认知还没有定型,内容生态和场景开发几乎是空白,行业还没有形成共识,产品定义权仍然在牌桌上。再加上AI正在把创作门槛大幅拉低,这对激光雕刻的影响比对3D打印更直接——用户不需要学建模,一张图、一句话就能出作品。这些信号叠在一起,窗口就在这一两年。如果晚两年进来,格局可能已经不一样了。
ZP:现在国内3D打印整机已经卷到几百元,头部公司年出货超过百万台。作为最早一批参与者,你怎么看这个局面?激光雕刻会走同样的路吗?
谢信福:头部企业的数据能说明一些问题。研发团队以前都是两位数的规模。拆开看,一家企业品类越多,研发投入分到每个品类、每款设备上就越薄。按我们做一款设备的标准,这样的投入只是入门水准。
而且直到年出货量一两百万台的时候,核心用户还是创客。头部企业在C端市场教育上的投入相对有限。
3D打印行业为什么会养成拼规格的习惯?还是要回到它最早的种子用户,是创客,不是普通消费者。这群人在乎参数、在乎极客精神,但他们并不是这个行业最终要服务的目标人群。
激光雕刻完全不一样。你跑去告诉C端用户我的激光参数很强,他不在意。他没打算玩机器,只想知道这东西到底能做点什么有意思的事情。不只是普通用户,很多从业者和做行业研究的人,在深入了解之前,也觉得它就是雕个图。
03 激光雕刻机是我能预见的最大品类
ZP:今天你怎么定义Maker?
谢信福:2014年买3D打印机的人,和2024年买激光雕刻机的人,不是同一批人。早期是创客、极客,现在很多人只是想做点小生意,或者想在生活里做点有趣东西的普通人。
以前你得懂机械、懂调试,才算Maker,现在不是了。抖音上每个人都在表达、都在创作视频。如果有一天工具足够简单,每个人也都可以造东西。Maker不应该被定义为修和玩机器的人,而是用工具表达自己的人。这个人群的边界会越来越宽。
ZP:不少人的第一反应是激光雕刻是个小市场。在你心里它有多大?
谢信福:按我们的评判标准,它可能是我能预见到的最大的品类。
我换个角度讲。随着AI的介入,机器变得越来越易用只是时间问题。我认为这是一种生活方式,是人性里本来就有的东西。
就像上一个互联网时代。网络音乐兴起的时候冒出了很多网络歌手,谁不想唱歌呢?想唱的人很多,只是要么没条件,要么觉得自己唱得不好不敢上传,但在家里哼两句总会的。再看抖音,每个人都觉得自己有东西想表达,只是不一定公开发出来,发出来的人已经很多了。这种表达欲、创作欲、分享欲是真实存在的。
那做实物、做Maker呢?今天在大街上随便拉一个人,他也想造东西,只是不知道怎么造,不觉得自己能造,也没见过身边的人造。能被表达出来的只是少部分。别说二三线城市,就在深圳,你让人静下来体验一下,大家都挺有兴趣的。我们同事也是这样,每个人都有热情,只是被各种条件约束着。
假设你手上有一台万能的黑盒子,告诉它想要什么它就做出什么。按这个逻辑,我更愿意从用户需求、从生活里去看人们对什么感兴趣。在衣服上画个图也是一种表达,不是非得天天打塑料模型才算。生活里创作的方式非常多。
美国的Cricut,本质上是做贴纸的切纸机,一台卖两三百美金,机器非常简单,谈不上什么技术壁垒,但规模做得很大。它的用户关注的不是机器本身多厉害,而是它的内容做得很棒、服务做得很好,每个月都有新的玩法,已经融入了用户的生活。这时候你冲进去说我的机器比Cricut好,用户未必会在意。
所以你可以把激光理解为生活中的一把刀。在不同材质上怎么表达,是雕图案、拼起来还是上颜色,是一件非常发散、没有标准的事。如果我告诉你这样的应用场景有100个,而且都受众很广、很有趣,这个市场大不大?
大家更习惯从设备能干什么去推导市场有多大,这是产品逻辑。但这套逻辑会直接影响产品定义,很容易走向功能、技术和体验的迭代。对Maker来说,这既是一种稳妥,也是一种束缚。从经营的角度是稳妥的,但从破圈和竞争力的角度看,思路没有打开。
ZP:3D打印是三维制造,激光雕刻主流还是二维切刻。维度更少,自由度为什么反而更高?
谢信福:到今天为止,全球减材制造的规模还是大于增材制造的。增材这个概念是3D打印机强化起来的。照这么说,切下来再拼起来也是增材,只不过是手动的。而我要的恰恰就是手工参与的感觉。如果有一天有台机器能一次性自动拼好,你是不是也可以说它是增材设备?
需要手动拼的场景太多了,只要是切下来的都需要。这不是限制,你不切下来也没法表达。有些人只玩雕刻,就买纯雕刻的机器,但很多用户在一台机器上既雕又切。他可能不是雕木头、切木头,而是切纸,切出来就是平面的。Cricut为什么做割纸?做包装盒,或者像我们中国人贴窗花一样,贴个喜字。
所以把它理解成一把刀,就很好懂。每个新加入的合伙人,我都送他们一句话:把你原来的行业经验忘掉50%。一定要忘掉。带着正统的行业惯性来看这个行业,你会看不清楚。这两年我接触了一些圈内人,也面试了一些行业里的人,感受到不少人的思维方式和我们当年在3D打印里那一套很像,容易把原来的惯性直接迁移过来。也有人拿CNC的思路来看。Maker的热度是在这里,但每个垂类之间的差异非常大,不是大家都穿上Maker这件外衣就一样了。
忘掉的这一半里,包括忘掉增材、减材这套概念。没有哪个理论证明增材制造会天下无敌、减材就没有未来。真这么想,那其他减材工艺都不用考虑了?减材的丰富度更高。我虽然做了这么多年增材制造,但最不愿意做的,就是用增材的框架去审视其他品类。
ZP:同样是减材,上一轮也有不少团队和资本投入C端CNC。你怎么看?
谢信福:C端CNC是一个有想象空间的市场,但想要破圈,还需要较长时间的市场培育。工业CNC规模非常大,把它小型化、智能化做成C端的Maker产品,逻辑上成立,但落到C端,还有一些问题需要时间来回答。
我的理解是,大家一般从设备出发,想着解决什么问题、什么痛点,再去优化产品,这更接近用toB的逻辑做C端。对C端Maker来说,关键在于你能做出来的作品有多有趣、可能性有多大,这直接决定了内容生态的上限。CNC的成型工艺决定了它适合金属、合金、玉石、石头这类硬质天然材料,可能在金属的三维造型上,或者硬质材料上,它有独特优势。但在C端,它独有的趣味性还需要更多作品来证明。很多硬质化工材料的作品,FDM和光固化也能做。
所以从我们的视角看,C端CNC的爆发可能还需要一些时间。原来做工业CNC、再把它小型化的企业,在这个过程中会更有耐心和积累。投资的逻辑和经营的逻辑不一样。从经营的角度,我会更关注市场增量有多快,以及产品迭代需要多少资源。这还只是产品端,还得承担市场开拓,而市场开拓远比做机器难:你怎么告诉用户这台机器能做什么?做的东西趣味性强不强,距离日常生活近不近?得找到很多应用场景,让大家真的用起来。
ZP:现在市场对激光雕刻还没有形成共识,这对你意味着什么?
谢信福:行业确实处在非共识的阶段。不少人觉得激光雕刻是个小市场。我们第一轮融资的时候,有机构跟我们分享过雷军的一个观点:后来者总有机会。
我觉得非共识和现实之间的距离,恰恰是最大的机会。我预计最多一两年,市场共识会更多地形成。所以留给我们的时间不多,短期三五年要走到一定阶段。第一次创业也让我学到了很多,其中之一就是能看到的人很多,能做到的人很少,关键是敢想敢做能一直做。
ZP:你怎么理解内容生态对Maker品类的影响?
谢信福:我觉得一个Maker品类的上限,要看它的内容能不能形成闭环:作品够不够有趣,有没有文创和商业价值,创作者能不能持续挣到钱。
你去看Printables这类模型网站的下载排行,第一页大多是相对复杂、带传动和铰链的东西,比如龙、恐龙,你不会看到一个花瓶排在前几名。而且用户群那么庞大,为什么到今天都没有形成很强的付费内容机制,大部分还是以免费为主?因为FDM的工艺决定了作品的趣味性、文创属性和商业属性都比较脆弱。创作过程挺有趣,但作品本身没有想象中那么有吸引力。
光固化就完全不同。行业还很小的时候,就天然有很多精美的付费桌游素材,因为精度高,一个小小的模型能卖十几美金。创作者能持续挣钱,就有持续创作的动力。精美的东西自带圈子文化和文创属性,用户对设备的依赖也更深。这就是一个很闭环的生态。
那激光雕刻呢?如果只是雕图案,内容生态难道就是一个全是精美图片的网站?没必要了,现在AI都能生成。所以还是要回到C端用户在意什么。创作的乐趣是其一,而乐趣也分高低、分强不强烈、分参与感重不重。像拼接类的东西,拼起来就得花几个小时,就像小时候玩乐高。
同样的东西换成FDM塑料打出来,很多人不一定会买。这是材质决定的,不是造型决定的,质感不一样。FDM打这么一个东西时间又长,用木头切出来又快又便宜,质感好,细节也够,木头材料本身也很便宜。
所以内容的丰富度、可玩性和趣味性,决定了C端的上限和宽度,也决定了后面大家说的复购率。如果只是刚开始有趣,后面就很离散,今天打个猫、明天打个杯子,看起来是需求,最后很可能变成用流量卖设备的生意。它会成为一个流量的载体,而不是一个强有力的创作引擎。
04 机器定下限,内容和场景定上限
ZP:你们的用户画像和同类产品有什么不同?用户拿到机器之后在做什么?
谢信福:我们目前只上线了一代大尺寸机器,虽然技术上做了非常多大的升级,但以我们的标准来看,还远远不够。但有一些特点,比如我们的加工尺寸比较大,很多原来别的机器放不下的东西,我们都放得下。
举几个用户的例子。第一个是我们门口摆的那些牛仔帽。牛仔帽说大不大、说小不小,用户把帽子放进去,在上面雕图案。以前他们可能是手绘,或者用烫印,现在可以直接放进我们的机器。欧美社区里不少做帽子的人入手,因为满足了两点:尺寸够大,而且易用、速度快,原来可能要半小时,现在只要7分钟。
第二个是瓷画,也就是在瓷砖上作画。有个用户用我们的机器在瓷砖上做了一幅很震撼的作品,8月11号发的帖子,点赞越来越多。他在瓷砖上连续喷了好几层不同颜色的纯色漆,然后调每一层的激光能量,一层一层打掉。那张图的黑白灰变化非常剧烈,比如蒸汽火车的那团蒸汽,如果精细度和能量控制不够极致,就会糊成一片黑,但这张图把灰度层次完美地呈现了出来。
还有用户发的在羽毛上雕刻的图,已经有 200 多万播放了。一张图就足以说明很多问题。我们讲参数多牛,普通用户不关心,但他看到了效果。
所以第一代大尺寸机器的用户,更多看重的是智能化、精细化、大尺寸,基本是市场上原来就有的人群,很多以前买过雕刻机。我们也确实需要这批人先把口碑做起来,再加上第一代机器偏大,价格也摆在那里。但我们最新的小机器价格更低,能更快地切入更广泛的人群。当用户发现一台几百美金的机器也能在羽毛上雕出这种效果,认知就完全不一样了。
ZP:产品定义时会遇到很多取舍,比如纯C端要便宜好用,小B要耐用、看产能。你们怎么平衡?
谢信福:这在产品开发里很常见,但对我们来说,还是要抓主要矛盾。
拿C端来说,做消费电子永远绕不开几个逻辑。成本好量化,但应用在行业还没有标准的时候不好衡量,所以我们会用自己的视角去理解什么叫应用。其中一个关键是用户的理解成本。
比如我们的机器屏幕上有表情包,一个笑脸,不同状态对应不同表情。烟雾有点大了,它会戴上口罩;打印成功了,它会竖起大拇指夸你很棒。很多C端用户面对一台冷冰冰的机器会有距离感。这能解决易用性吗?它解决的是心理门槛。很多东西没那么难用,是人自己给自己上了一道枷锁:我没用过,我害怕,我觉得它很难。过了这个心理阈值,你会发现它很容易跨过去。
所以应用这件事,除了把功能和工作流做得足够便捷,情感化的东西也很重要,特别是面对新用户、新市场的时候。
ZP:你怎么理解B和C之间的界限?
谢信福:我问你,一个愿意花几千美金买激光雕刻机做生意的人,专不专业?逻辑上应该很专业,但其实不是。他只是想挣钱,就像你去创业买台设备,本质上也是个小商户,只是目的不一样。他在意的是售后怎么样、稳定性怎么样,跟他讲参数没用。还有入门级机型的用户,这类机器一年出货几十万台,也不完全算C端,他只是买便宜机器的人,可能也是拿去做生意。
所以B和C的界限一直在变,取决于行业所处的阶段和产品成熟度。放在5年前,做定制的小商户可能还想买工业级品牌,愿意花两三万买一台机器做生意。后来这些工业级品牌逐渐淡出了这个市场,因为消费级机器已经好到完全可以拿去做生意。这群人到底算C端还是B端?按价格分是C端,按目的分就是做生意的。所以机器价格高低不是真正核心的分类方式。
我们有个用户,一开始只是想在木头上雕个图案送礼物。朋友的朋友很喜欢,问他能不能多做几个,做着做着就成了生意,他不知不觉变成了小B。他的关注点也跟着变了:一开始关心便宜、易用、好玩,后来慢慢变成关心售后、可持续性和稳定性。
我们的用户画像分了10个类型。有讲究技艺的创作者,追求作品做到极致;有以设计为导向、讲究创作表达的;有开工作室的作坊主;还有纯粹的Maker,就是想证明自己、觉得好玩。每个人背后的动机和诉求完全不一样。
所以在我们这个品类里讨论B和C,没法一句话说死,我们一般会抛开这个概念。我们的重心完完全全是按toC的维度去思考和制定策略。小B最终只会是我们大方向上的一些分支,主干是C。
ZP:做新品类,没有现成的用户反馈,产品怎么定义?
谢信福:我们原来做软件的时候就要回答一个问题:到底是满足客户的需求,还是满足用户的需求?当时我们只能去满足用户的需求。客户当然也有问题,但那些问题不一定真正影响他日常的经营决策,他的反馈无非是机器再便宜点、功能再强一点。做光固化的时候,也没有太多用户反馈,你得自己去定义产品。
今天做激光雕刻也一样。我们把机器做好之后,还有一个大问题要解决:用户为什么要每天用它。这个问题能被解决,整个行业才能真正很大地发展。而且我认为这个问题最好在公司早期就开始想,别等到价格战打到瓶颈了,再回过头来说要破圈,到那时候不一定还有机会。
05 先好玩,再好用:所见即所得背后的产品观
ZP:你认为这个品类的产品决胜要素有哪些?怎么排序?
谢信福:第一是可玩性,也就是趣味性。第二是易用性。还有一个很重要的是分享网络,也就是我们说的内容。
这个品类能做的事情太多了,需要把一点一滴的创意和分享汇集在一起。每个人都有创意,但很多人的创意库没有那么丰富。要让大家真的去买,还是得回答他为什么要买。我能找到理由说服自己,你不一定能。但你看到了我做的东西,就会说服自己去买,因为你没想到还能这么玩。
所以可玩性排第一。易用性排第二,买回去用得很痛苦,就不会觉得有趣。有趣是一个完整的链条,就算作品很有趣,过程很煎熬,也不会觉得那么好玩。最好是又有趣又简单,就像现在的短剧,不用动脑子,看着就开心。
ZP:你们主打所见即所得,具体是怎么做的?
谢信福:核心是把机器做成一个黑盒子,让用户忘掉里面的一切。这个产品就成了。
为什么要这样做?去年有个合作伙伴来公司,我说你们一定要亲手用一下机器,才能感受到差在哪里,别只用那套方法论。他开机后问的第一个问题,你猜是什么?我怎么知道雕出来是什么效果?我说你得靠试。他很意外。我自己刚开始用的时候也是这样。
对普通用户来说,连材料本身都是门槛。我们第一代机器有个北美用户,73岁的女性,受过教育,但如果都是镜面的,她也可能分不清不锈钢和铝。我问我妈,这个杯子是铝的还是不锈钢的,她也说不上来。木头也有好多种,大部分人不知道是什么木,可能在楼下或者街上捡了一块回来。这么简单的问题,对普通人就是很大的门槛。没有概念就会怕,就得试。
所以我们花了8个月做所见即所得的算法,用传感器加算法,再做大量测试。背后的活我们干完,最后交给用户的就是一个滚动条。打开盖子把东西放进去,在App上像用美图秀秀一样直接调效果,看效果图确认,然后点开始。你不是专业摄影师,你要的只是效果。
易用性说到底,就是把自己当成一个非常普通的人,让他能在5分钟之内成功做出一件作品。不只是行业,我们自己的机器也还有再上一个台阶的空间。
ZP:AI对这个品类的影响有多大?
谢信福:很大,非常大。至少有两层。
第一层,AI是用户的创作伙伴。AI可以让大家更好地把创意发挥出来,但这只是第一步。我们经常举一个例子:我给你一支铅笔,你不一定能画出蒙娜丽莎。铅笔够不够易用?太易用了,谁拿起来都能画。但怎么画?不好意思,我不会。工具可以做得很简单,可从脑子里的创意到最终的作品需要一个过程。大部分人做不到下笔如有神,他需要一个老师手把手带着,反复试错,最后做出一个可能动笔那一刻自己都没想到的作品。AI就是这个老师。
不然你的内容平台只能干一件事:上面有就有,没有就没有。大家总以为身边很多人没有创造力,我不这么认为,身边有好多天才,只是需要机会。我不但要给他一支笔,旁边还得站一个老师,给他信心,让他充分试错,他的创意才能被好好表达出来。
第二层是快速分享,让创意落地不再那么脆弱。你给我一幅画,我就受到启发了。原来做3D打印,你给我一个想法,我不会建模就做不出来。就算会建模,一个天才般的想法也要花好几天去做,很容易被各种事情打断。脆弱,非常脆弱,而普通用户最经不起的就是这种脆弱。现在你给我一张图,甚至只是一个念头,说一句话,第二天就能做出来。等于每个人身后突然站了一个超级高手,剩下的只是把创意说出来。所以AI让这个品类变得更稳了。
ZP:你心里这个品类真正大众化的价格区间在哪里?
谢信福:我当然希望越便宜越好,但这个问题不好回答,因为我会把用户的整个体验包当成他的成本来看。现在很多雕刻机用户都要配旋转轴、杯子夹这些附件,加起来一下就一千多美金了。机器是便宜了,不代表凑在一起的总成本低。
有些应用很便宜,切下来手工拼就行,不需要附件,他会觉得400美金很划算。做复杂应用的人,机器加一堆配件,也会觉得贵。场景不同,需求差异很大,没法一刀切。像Cricut那种纯割纸的,就一两百美金。3D打印的诉求就是造型,越便宜越好,只要成本可控、效率够高,卖99美金我也不奇怪,因为量在那里。
所以价格不是我们决定的,是用户决定的,我们要做的是尽量逼近用户觉得最合适的那个点。以前大家都说我是个很完美主义的人,但我追求的完美是恰到好处。而这个点一直在变,用户今天要这个,过两年用户的理解加深了,又会变。对我们这种做新品类、面对这么宽泛用户群的公司来说,能做的就是跟着用户的心理变化快速迭代,功能、体验、应用、价格都一样,没有固定标准。
我们在产品决策上经常碰到这种情况:机器很有竞争力,毛利可以定高一点,甚至追求暴利。我觉得没必要。20块钱做出来的好东西,赶上红利期,独一档,卖100块、200块也有人买,但没必要。从我们的价值观来说,做C端就是要惠及每一个人,所以就卖合理的价格。
06 技术早晚会被追上,能拉开差距的只有时间
ZP:你说某些激光雕刻机公司偏toB、你们偏toC,这条分界线落在哪里?
谢信福:首先不是按场景和价格分的,跟产品所处的阶段有关,不太能一刀切。
我们进来这个行业,把机器做得比谁都好,然后呢?也只能说我的机器有竞争力,但还没有回答用户为什么每天要用它。
这个行业目前没有标准,而且以往的机器,使用体验还很初级,甚至可以说粗糙。每个品牌都说自己的机器很强,速度600、800,大家都这么写。很多用户从来没买过雕刻机,根本没法判断。3D打印当年没有这种情况。从我们入行开始,用户和同行就有共识,痛点是精度不够高、速度不够快,也打不了彩色。你今天去问雕刻机的用户,行业公认的痛点是什么?没有答案。
切入一个已经有行业共识、用户共识、痛点共识的市场,你无非就是冲上去把那几块硬骨头啃下来。可如果进入一个没有共识、用户教育也远没完成的市场,用户的注意力根本不在机器上,他又不是来玩机器的,你说他的痛点是什么?
给你看个对比。这是我们做出来的效果,深浅和立体感都好很多,用时却只有同类产品的三分之一,23分钟。放在实物面前对比很直观,但放到网上,用户看图片是感受不太出来的。我们标的参数是600,有的产品标800。
ZP:差距这么大的话,最终不会通过口碑和内容传播体现出来吗?
谢信福:现在已经有口碑传播了,而且在加速,但前提是越来越多的用户拿到机器、体验到、感知到。普通用户不在意参数,看别人的作品觉得也不差、可以接受。你说你做得更好,确实很棒,但就算今天把机器做到最好,我认为也没解决用户最根本的问题:他为什么会每天用它。
ZP:那三五年之后,你们的壁垒会长在哪里?什么东西会随着时间产生复利?
谢信福:场景,或者说应用。其他东西,时间都能很快堆出来。
消费级的3D打印很少从场景出发去定义产品,因为它最大的乐趣就在造型本身、在工具本身。你今天让3D打印的用户或者同行把场景拆开讲,他们很难回答。再加上最早的种子用户就是Maker,痛点高度一致,最后自然就回到了机器本身。
但如果让我去卖菜刀呢?我要做出各种奇奇怪怪的造型来卖吗?老百姓只需要切菜,不会因为造型去买一把刀。我不是卖给武林人士,是卖给广大人民群众。3D打印说是面向C端,但它是传统意义上消费电子那种C端用户吗?我不这么认为。激光雕刻做出来的这些作品,才真正是C端用户的东西。
ZP:你们和行业里的头部品牌是正面竞争吗?
谢信福:长期来看,每家企业之间都会是正面竞争,我不认为能永远避开。但我也不觉得这个行业真正的竞争对手就是眼前这几家,未来可能会有更强的公司进来。
这个品类的应用场景非常广阔,市场空间足够容纳多家玩家,不应该是一家独大的局面。每家企业的资源都有边界,很难在所有场景同时铺开,最终会形成各有侧重、各有所长的格局。
行业早期大家看起来很像,这很正常,我们第一次创业的时候经历过很多次了。从0到1、从0到10,基础的东西谁都得做。就像赛跑,前200米大家差不多,后面才慢慢拉开,这时候就能看出一家公司到底想往哪里走。我们当年做运动控制也是这样,一开始同行很多,都说差别不大,后来不少同行转向了别的方向,我们一直坚持在这条路上。两三年后大家才发现,原来你们确实不一样。这只是时间问题。
ZP:场景这么重要,你们从哪里入手?
谢信福:还是从内容入手。在我们这个方向上,行业整体还处在早期,我们的方向和侧重点有所不同。这不代表其他方向不好,而是我们认为这个品类不应该只有一种想象。
我们2022年注册了商标,2024年正式进入,我觉得留给我的时间不多。但放在我们要走的大方向上,这件事可以做很久很久。
07 快问快答
ZP:你主要通过什么方式学习?
谢信福:第一是实践。我毕业就开始创业,这些年的生活非常简单,用十年如一日来形容完全不夸张:早上起来吃饭、工作、回去睡觉。但我的脑子永远停不下来。
第二是创业本身。每天都在解决问题,而且问题越来越复杂、越来越多元。总有一天脑子装不下了,就得把复杂的东西压缩成简单的东西存进去。再拿去实践,再迭代,周而复始,就是思考和实践的循环。
看书也会看,但我觉得那只是一种形式。我甚至觉得看短剧对我来说也是一种学习,因为我碰到任何事情,脑子里的第一个问题不是what,而是why。可能是因为长期创业形成的一种思维惯性,大多数问题都没有标准答案,长期都是不确定的。即使有,也不一定会完全一样。但这样确实挺累的,这可能也是为什么我的生活过于简单(笑)。
ZP:你们公司的愿景和价值观是什么?
谢信福:我挑几个关键词说。
第一个是争做智能制造的引领者。有的公司说要做第一,我们说的是争做。我觉得只有Top 3才能健康地活下去,不是活不下去,是健康地活下去。我不认为有永远的第一,也没有哪家企业能在所有品类、所有场景一直第一,组织的边界就在那里。只要你能活下去,每家企业都会有自己的高光时刻,你要做的就是等那一年,前提是一直把事情做对、坚持下去。
第二个是惠及每一个人。这个决定了我们很多决策,比如定价,有竞争力的时候也不追求暴利。
第三个是拥抱变化。这个行业变得太快了。当然,这是主干,但也需要随着时间不断精进和平衡。
ZP:你心目中排第一位的人才是什么样的?
谢信福:核心还是敢于接受变化,不论经验是否丰富,只有这样才是宝贵的。如果放在创业阶段,我心里有三类人才。排第三的是专业经验丰富、很资深的人。排第二的是有赤子之心、有通感的中坚力量。排第一的,是愿意持之以恒、每过一年都让人刮目相看的年轻人。因为人也是环境的产物,所以我们的土壤怎么塑造也很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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